I
小华做了一场清醒梦,梦见他成了一只章鱼,而不想醒来。
在变身之前,他在家里的硬板床上皱着眉头睡着了。酒瓶偶尔叮叮当当地响起声音,他已经习惯了这整串的风铃。
作为一个县城的孩子,他这辈子见过最繁华的场所是江对面四五层楼高的旅馆。他第一次觉得,哇,原来早上起来屋子里是有光的,胳膊和脖子也不是一定要被虫子叮。这就是他想象力的尽头。
小华摸摸自己的触手,吸盘生理性地收缩起来。等他挣脱开,已经弄了一手粘稠。
旅馆空无一人的大堂时常有第五层的野兽的身影,是恐怖旅馆而非前厅的旅馆。他总蜷在前台两位小姐前,任由章鱼须分泌粘液,好让人觉得自己在哭。尽管这是清醒梦,但他逐渐想不起来小华的样子,因而无法使自己从章鱼变回人。
眼泪淌了一地,简直像一条流淌的大江。泪流成河的原因是野兽在犹豫是否要醒来,因为小华越来越像章鱼了。
II
小华有一个世界上最烂的家,他甚至不能确定这个家是属于他的。父亲是一个酗酒的赌鬼,房子里常常有女人和他一起回来;他不知道母亲是什么工作,因为无论在厨房还是卧室都常常看不见她。即使世界上比这更烂的家比比皆是,但这些家里的那些小华和野兽会有相同的遭遇。
区别不过是崩溃得快还是崩溃得慢。不过前台小姐告诉他暂时不用想这么多,因为他现在拥有一座旅馆,旅馆的时间不会流动,所以他有大把的日子来休息和沉思。他又蜷着,睡着了,但呼吸性碱中毒还是让他无法自控地抽泣。
然后前台小姐会把他放在旅馆最高层的蛾绒大床上,像妈妈一样静静地等待他醒来。
其实这对前台小姐来说是几个小时的假期,因为她不用被过激的人类或生物泼杏仁水或啃咬。
III
锅炉房角落的阴影里藏着死亡飞蛾,厨师保证它们身上的粉或卵不会出现在食物里,也没人能看得出来这承诺是否做到了。总之,早餐按时出现在野兽的床头,这让他感到幸福极了。
野兽房间的窗户真正能映出旅馆之外的景象,那是他从电视里看到的上海滩的风景。透视或许有些瑕疵,但小华毕竟没有学过画画。他不知道章鱼的嘴在哪里,但米粥一下意识地被放到原先嘴的位置上,食道就传来温热,勺子也空了。
他看向门,孩子的灵魂被塞在怪物的身体里。他走出去,静静地望着绵长的走廊的尽头,几张画瞧着他,几个灯泡亮起,几块城市模型在野兽眼里越来越渺小……
IV
他无法表达的感觉——实际是一种孤寂,一种自由,伴随着自己成为世界的主人的幼稚骄傲——在心里缠绵,野兽逐渐开始享受自己野兽的身份。
小华讨厌自己的父亲,所以继承这里的赌场之后,他把赌博的人类或无面灵都当成和父亲一样可恶的人。他耍无赖似的用灵活的触手动了每台机器的手脚,让人们先赢许多再输个精光。至于自以为聪明提前离开的,野兽认为他们只有极个别不会再回来。父亲老说自己不赌了,但家里一直很穷,而他们和父亲并没有什么分别。
有人骚扰旅馆和赌场的员工,野兽立刻过去把他们变成了老虎机。他觉得这还不够,但实在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被想出来了。
I
恐怖旅馆下起了雪。
旅馆会终于被雪淹没,这是某种不可避免的宿命,就像小华醒后看见野兽之母的动脉血跃过窗洞,这是他和母上在等大的脸盆出生后人生注定的某种宿命,不可避免。父亲自缢死了。
小华从窗户翻出去,哭泣没有被野兽杀的人的数目止住,也没有前台小姐来安慰他。他一直往前跑,一眨眼,自己就出现在公安局,有时候又好像还瘫在家里动弹不得。
他多么绝望!
民警问小华的时候,小华抖着说,妈是被爸杀的,爸自己把自己吊死了。他相信这就是事实,尽管他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家门口围起了封锁线,小华被暂时安置在江对面旅馆的 403 室。他最后会从这里跳下去。
小华睡着了。
II
没事的,前台小姐说,死了就是死了,他们也对你并不好。野兽沉默了一会儿,说,旅馆每次这个时间都会下雪吗?前台小姐慢慢说,不是的,这是第一次下雪,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因为这代表旅馆要塌了。野兽说,我想出去看看雪。前台小姐回应道,不行的,我们出不去。旅馆塌了之后,我们就能碰到雪了。
老实说,野兽并不希望旅馆塌掉,因为这样他就没法在这里逃避现实了。但前台小姐说,这里也是现实。然而野兽也很想碰碰雪,这是生在秦淮以南的他的另一个梦想。厨师端来一碗宽面。
前台小姐,野兽问,我不在的时候,这里是怎么运作的?他问完之后突然意识到,他实质上也并未做出什么很大的贡献,只是一直在哭。听了,前台小姐露出一种怪异的神色。她说,有其他人接替你的工作,他总是试图独自控制旅馆的秩序。和他比起来,你是一个好老板。
野兽想问他是谁,出于自己貌似从未见过他。卡顿几秒后他打住了这个想法,因为这只会有一种可能。
III
你父亲和母亲死了,你感到恐惧吗?
是的。同时,我感到安顿。因为这不是我做的,而且我不得不离开那个居所,这和我主动离开是不一样的。我因亲代的死而恐惧,然而我因自由而安顿。
你觉得他们是怎么死的?
我说过了。我妈被我爸杀了,然后我爸自杀了。
你确信这一点吗?
我确信。
但法医不是这么说的。
……
啊,是的,这就是我说的另一个老板。当你察觉到的时候,我告诉你:你活在旅馆的时候,他替你活在那个世界。他更勇敢,更邪恶,更不像人,但是他给你带来了自由。
你的父亲把你的母亲打得非常痛苦,他用你的手夺刀杀了那个醉汉,然后了结了你的母亲,随后把醉汉的尸体挂起以作自杀。但他不知道,上吊的人脖子上不会有刀伤,这就是你为什么现在站在天台。前台小姐说。
IV
前台小姐和小华站在江对面的旅馆的顶上,气流吹动她的发梢。办案的和看热闹的都觉得她是小华的某个亲属,但风太大,前台小姐和小华甚至听不见警铃。
恍惚间小华成为了厨师,成为了演员,成为了前台小姐,最后成为了野兽。恐怖旅馆屋顶上的积雪越来越厚,然后旅馆塌下来,死亡飞蛾倾巢而出,越过梦,越过江,越过后室,越过前厅,一种释然在野兽的心里扎根,他乘着飞蛾要到上海滩的柔光里死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