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台村
一、新任务
莹蓝色的液体漫过口鼻,却没有窒息的感觉。
Annie睁开眼,视线透过粘稠的液面,看到维护仓透明的舱壁外,实验室的灯光被折射成模糊的光晕。她的身体悬浮在液体中,皮肤上传来细密的触感——那些纳米级的维护单元正在检测生物义体的每一个细胞,修复微小的损伤,校准神经接口的同步率。
她偏过头。
隔壁的维护仓里,Sherry的莹蓝色长发在水中散开,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触须。她的眼睛闭着,面容平静,仿佛只是在水中小憩。Annie知道她没睡,她们在量子态时就习惯了这种悬浮的状态,甚至会觉得有些亲切。
通讯器里传来Dr.CB的声音。
“能听到吗?你们两个?”
Annie在水中无法说话,只是在舱内比了个OK的手势。旁边的Sherry也睁开了眼,朝Dr.CB的方向点了点头。
“很好。数据同步正常,神经接口稳定,义体寿命预估……嗯,还有不少富余。不过别仗着这个就乱来,你们已经损耗我实验室多少义体了。”想到这里,Dr.CB忍不住捏了捏眉头,义体损耗造成的费用简直就是无底洞,更何况这对活宝几乎每次出任务都会搞坏一具义体。
Sherry看出了Dr.CB的窘迫,脸色微红,在莹蓝色的液体中格外显眼。实际上她还偷偷藏了一具Annie的义体,至于作用嘛……
Dr.CB翻动文件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
“说正事。任务档案编号UC-2024-0891,地点是Level AS-10的一个子层级,编号Level AS-10.■,目前没有正式命名,但当地人称它为‘雨台村’。你们的目标是调查一起少女失踪案,目前报上来的数字是四名失踪者,年龄在十五到十八岁之间。”
“Level AS-10.■并未被任何档案记录,生存等级评定为0,未见过任何实体的活动。而雨台村的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
Dr.CB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看什么资料。
“雨台村的来历,和大学有关。你们应该知道‘新生物圈计划’吧?”
维护仓内的莹蓝色液体水位渐渐下降。
Sherry在舱内点了点头。
关于“新生物圈计划”,她在大学的档案库里见过——圣亚伯拉罕大学在鼎盛时期曾试图对后室的某些层级进行人工改造,打造能够自给自足的宜居前哨。项目的野心很大,但成果寥寥。
“雨台村就是该计划的试验点之一。”Dr.CB说,“我们从Level AS-10中划出了一片区域,包括一座完整的山和周边的小块平原,试图将其改造成一个封闭的生态圈。土壤改良、水源净化、作物引种……能做的都做了。”
“但都失败了。”
“最核心的问题出在作物上——不是不能生长,而是不能结果。稻谷抽穗后全是空壳,瓜果开花后坐不住果,连野菜都会变得又苦又涩,完全无法入口。家畜家禽也一样,养着养着就死了,解剖后找不到任何病理原因,就是‘活不下去’。”
“整个项目耗了十一年,换了三批团队,最后不得不承认失败。项目废止后,那片区域就被划出了大学的管辖范围,生存等级从‘宜居’降到了‘等级0’——没有物资生成,没有任何可用的自然资源,完全依赖外界补给。”
Annie皱了皱眉,液体已经降到了脖子之下。
“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还会有人住?”她问道。
Dr.CB继续解释。
“按理说,这样的地方应该完全荒废才对。但几年前,Level AS-10巡查队发现那里竟然形成了一个村子,有人定居。那些人的前身大多是流浪者。他们在那片废弃的前哨上重建了房屋,靠什么活着?巡查队没查清楚——村里人很排外,不让外人深入,问什么都说是‘自己想办法’。”
“大学没有强行调查?”
“没有。那是他们的定居点,大学没有管辖权,也不需要有。只要不闹出什么事,就各过各的。”
Dr.CB嘬了一口手中还在冒热气咖啡。
“但现在闹出事了。几天前,一个自称来自雨台村的人跑到Level AS-10的前哨求助,说村里失踪了四个少女。前哨的人联系了大学,这件事就被转到了我这里。”
“为什么要接?”Sherry问得很直接。“这种事情按理来说应该交给M.E.G.或者启明星的那些侦探们更合适吧?”
“问得好。”Dr.CB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表面上是调查少女失踪案,但实际上,我想知道的是——那个村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没有任何资源的地方,凭什么能维持一个村庄的运转?那些村民靠什么活着?以前大学派遣过调查队,但村里人根本不配合,问不出东西。这次是村民主动求助,是深入那里调查的难得的机会。”
“所以名义上是查失踪案,实际上……”
“实际上是调查那个村子本身。失踪案当然也要查,但你们要注意,这件事可能没那么简单。一个突然形成的村庄,一个排外的群体,一个连作物都种不出来的地方却有人定居——这本身就很不寻常。”
Dr.CB顿了顿,补充道。
“以下是我的推断,实际上大学高层真正的目的是调查那个村子是不是通过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手段实现了自给自足,这或许能帮助大学重启新生物圈计划。”
Sherry没有再问,表情若有所思。
维护舱内的液体基本排净。Annie活动了一下手指,感觉到义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校准中恢复到了最佳状态。
舱盖打开的声音带着气压的嘶鸣。
Annie从舱中坐起身,湿透的幽蓝色短发贴在脸颊上,她随手拨开,金色的瞳孔在实验室的白炽灯下微微发亮。生物义体表面残留的维护液顺着皮肤滑落,在金属地板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终于要出去了。”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在学校里闷了那么久,我感觉自己都快长霉了。”
“这个学校可闷不住伟大的Annie大人。”隔壁舱的Sherry打趣地说,一边拧着湿漉漉的长发,深蓝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而且上次出任务才过去三周。”
“三周零四天。”Annie纠正道,从舱中跳出来,光脚踩在地板上,活动了一下肩膀,莹蓝色的介质液撒了一地“我数着呢。”
Dr.CB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微微抽动。
“快去淋浴间!别把介质滴到实验室的地板上!”Dr.CB没好气的催促。
姐妹二人进入淋浴间后,实验室的门滑开,Dr.CB的助理——Dr.ZG推着一辆推车走了进来。推车上放着两套叠放整齐的登山装备和两个黑色的背包。“洗完澡后把外勤装束换上。装备都在包里,清单我让助理打印了,你们自己核对。”
Dr.CB边说边走回实验室深处的办公桌,她又将自己埋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中,只露出一头酒红色的长发和反光的眼镜。
姐妹二人很快便洗去了身上的介质液,并吹干了头发。
Annie拎起属于自己的那套装备,展开看了看——深灰色的登山裤,卡其色的冲锋衣,一双高帮徒步靴,还有一件轻量化的保暖内胆。衣服的材质摸起来很特殊,既不像普通的尼龙也不像棉,手感较为丝滑。
“新型防护面料。”Dr.ZG在旁边解释道,“防刮,轻度防水,对某些实体的酸性体液也有一定的耐受性。Dr.CB专门为你们定制的。”
“替我们谢谢她。”Annie抱着衣服往更衣室走,Sherry跟在后面。
更衣室不大,两面全身镜相对而立,将空间折射出无限延伸的错觉。
姐妹二人背对背换衣服,谁都没有刻意回避。这种默契在她们还是量子态时就养成了——在量子之海中,她们共享着同一片混沌的意识,没有身体,没有界限。如今有了生物义体,反而有了“你我”的区别,但那种深入骨髓的亲密感从未消退。
Annie先换完,对着镜子转了转,冲锋衣的下摆刚好盖住腰线,裤脚收进靴筒,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精神。她将幽蓝色的短发往后拢了拢,露出额头,金色的瞳孔在镜中闪闪发亮。
“我看起来怎么样?”
“像要去爬山。”Sherry还在系冲锋衣的拉链。
“那就是对了。”
Sherry换好衣服后,两人开始清点背包。
Annie的包里:登山绳一捆,五十米长,承重三百公斤;绳枪一把,压缩气罐驱动,有效射程四十米;露营匕首一柄,刃长十二厘米,带锯齿背;两剂橙色的针剂,装在硬质塑料管里,标注着“肾上腺素注射剂—生物义体等效”;此外还有头灯、荧光棒、打火石、急救包等零碎。
Sherry的包里:信号枪一把,配三发信号弹;露营匕首一柄;一台全光谱相机;采样器和样本盒一组;肾上腺素针两剂;同样有头灯等零碎。
Dr.CB还给每人配备了一块多功能手表,能互相定位、监测生命体征、记录环境数据。
“这肾上腺素针……”Sherry拿起一支橙色的针剂,读着上面的说明文字,“对生物义体的效果与肾上腺素对人体的效相同——能在短时间内提升反应速度和力量,但事后会有明显的疲劳期。非紧急情况不要使用。”
“明白。”Annie已经把自己的那两支塞进了冲锋衣的内兜。
最后,Dr.CB亲自送来了两样东西。
一把紧凑型手枪,黑色涂层,握把处有防滑纹路。
“.380 ACP,八发弹匣。”Dr.CB把枪递给Annie,“除了自带的弹匣,另外给你三个备用。这枪威力不大,打打兔子还行,遇到大点的野兽或者实体,就跟玩具差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Annie接过枪,熟练地退弹匣、检查膛室、空枪击发,动作一气呵成。她将枪别在腰间的快拔枪套里,拍了拍。
“够用了,总不能用匕首跟实体拼命。”
“你少来这套,你私藏枪械并在未授权的情况下在任务中使用的账我们还没算呢!1。”Dr.CB又转向Sherry,递过来一个小型的金属保温盒,“你的。生物义体冷却剂,因为还在临床阶段,所以只能给你这一剂。过载使用量子能力后,义体温度会急剧升高,这个东西能快速降温,防止义体损坏。”
Sherry打开保温盒,里面是与肾上腺素针相同的注射器,但液体呈现出冰蓝色,微微冒着冷气。
“连续使用量子化能力会对义体产生极大负担。”Dr.CB的语气变得严肃,“严重的话会让义体报废。所以,Sherry,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过载使用能力。当然如果情况已经糟糕到那种地步,记得使用这个冷却剂。”
“明白。”Sherry将保温盒放进背包的专用隔层。
Dr.CB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全副武装的两人,眼镜片后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变得的柔软。初出茅庐的矛头小姑娘们,如今已经变得能独当一面了……当然惹祸的能力也是独一档。
“行了,出发吧。地下枢纽区的切行装置已经准备好了,直达Level AS-10的行政楼。到了之后,你们要自己想办法去雨台村——从原始村庄到目的地大约有半天的山路。当地的联络人会等你们,他叫老周,是前哨的常驻人员,会带你们进村。记得在原始村庄里补充食物和杏仁水。”
“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Sherry想了想,问了一个Dr.CB可能不想回答的问题。
“CB,那四个失踪的少女……大学有没有查过她们的身份?”
Dr.CB沉默了两秒。
“查过。但雨台村没有户籍登记,也没有任何身份记录。所谓的‘失踪’,目前只有一个口头报告。所以你们到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查案,是确认——到底有没有失踪这回事。”
Sherry点了点头。
“走了走了。”Annie已经背好了包,站在实验室门口,金色的瞳孔里满是迫不及待的光,“再问下去天都黑了。”
“并不会天黑。”Sherry平静地说,“Level AS-10的光照周期是固定的。”
“那也不耽误我们早点出发。”
Annie拉开门,走廊里的白光涌了进来。Sherry背好包,跟了上去。
Dr.CB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少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酒红色的长发垂在肩侧。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办公桌后,拿起了下一份待审的文件。
二、村庄与老周
圣亚伯拉罕大学的地下枢纽像一座倒悬的城市。
金属穹顶上排列着数以百计的切行装置,每一个都对应着不同的层级——有的像古老的拱门,有的是现代风格的电梯门,有的干脆就是一面空白的墙壁。穿着各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通道间穿梭,推着载满物资的手推车,对讲机的电流声和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交织成低沉的嗡鸣。
Annie和Sherry在安检口出示了工作证件和切行许可。工作人员,确认无误后,才侧身让开了通道。
“Level AS-10,三号闸口。”工作人员引导她们走向一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门,“切行锚点稳定,预计不会有偏差。祝二位好运。”
Annie拉开木门,门后是一片晃动的光幕,像水面被风吹皱时反射的阳光。她深吸一口气,率先迈了进去。
切行的感觉Annie永远适应不了。
并非痛苦,而是裹挟无感的错位感——身体被拆解成无数个细小的部分,又在下一秒被重新拼合。她的意识在传送过程中短暂地离开了大脑,飘浮在一片虚无中,然后猛地被拽回来,像溺水的人被拉出水面。
她踉跄了一下,Sherry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腰。
“没事。”Annie站稳,眨了眨眼,金色的瞳孔迅速适应了新环境的光线。
她们站在一间土房子的正中央。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墙面刷了白灰但已经斑驳,露出里面的土坯。头顶是木梁和芦苇编的顶棚,一盏白炽灯泡从梁上垂下来,发出昏黄的光。这间所谓的“行政大厅”大约只有四十平米,靠墙摆着两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和登记簿,一个掉了漆的热水瓶和几个搪瓷缸子放在角落里。
一个矮个子男人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他四十来岁,头顶已经有些稀疏了,几缕精心留长的头发试图掩盖那片反光的区域,但效果不太理想。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眯,随即亮了起来,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
“哎呀呀,来了来了!”
男人快步迎上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裤子是深蓝色的卡其布,裤脚卷了两道,露出脚上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上世纪上山下乡后就被遗忘在山沟沟里的知青,带着一种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朴素和局促。
“二位就是大学派来的调查员吧?久仰久仰,我姓周,周德茂,大家都叫我老周。”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Annie的手,上下摇了摇,又转向Sherry,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动作,力度大得像是要把她们甩出去。
“周叔好。”Sherry礼貌地抽回手。
“好,好,都好。”老周笑着,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这一路辛苦了吧?我让人备了饭,粗茶淡饭,二位别嫌弃,先吃口热的——”
“周叔,不用了。”Annie连忙摆手,“我们想赶在天黑前到雨台村,还有半天的山路要赶。”
老周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绽开了:“那也行,那也行。工作要紧,工作要紧。那我给你们把补给准备好,路上吃。”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二位带杏仁水了吗?”
“没有。”
“那我多备几瓶。Level AS-10的杏仁水供应充足,但雨台村那边可什么都没有。”老周拉开办公室的门,一股混合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
门外是另一个世界。
低矮的土坯房沿着缓坡层层叠叠地铺开,屋顶大多是茅草,少数盖了瓦片。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融进灰蓝色的天空中。石板路蜿蜒在房屋之间,路面上有鸡鸭的爪印和牛车的辙痕。几个孩子蹲在路边玩石子,看到老周出来,抬起头喊了一声“周叔叔好”,又埋头继续玩。
“这里就是大学在Level AS-10的辖地。”老周边走边介绍,“地方不大,统共也就三百来户人家,一千多口人。都是流浪者,以前在各层级飘着,后来听说这里安全,就陆续来定居了。”
“管理这么大一片地方,周叔一个人忙得过来吗?”Sherry问。
老周苦笑了一下:“以前还行,人少。这些年不知道怎么了,来的人越来越多,我也越来越力不从心。户籍、配给、纠纷、治安,什么都得管。大学那边也抽不出人手来帮忙,就只能我一个人撑着。”
“可以试试推行村民自治。”Sherry说,“选几个有威望的村民协助管理,你负责统筹就行。”
老周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这个……这个法子好,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回去就办,回去就办。”
Annie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了,心想自家的妹妹就是厉害。
从行政大厅到物资配给站,要穿过整个村庄。姐妹二人跟着老周走在石板路上,路两旁的人们看到老周,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笑着打招呼。
“老周,今天怎么有空出来转?”
“大学派来了两个漂亮的调查员!我得配合她们工作。”老周的回答几乎一模一样,语气里带着一种朴实的骄傲,像是家里来了贵客的乡下老汉。
一个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的中年妇女看到老周,赶紧擦了擦手跑出来:“周大哥,我家那口子的腿好多了,多亏您上次送来的药——”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过两天我再让人送点过来,别舍不得用。”
一个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老汉冲老周招招手:“老周,来坐坐,喝碗茶。”
“不了不了,忙着呢。改天,改天。”
“周叔,周叔!”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路边传来。
一个小女孩从母亲的身边跑过来,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脚上的塑料凉鞋大了一号,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她跑到老周面前,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两汪清水。
“这两个漂亮的大姐姐是谁呀?”
老周弯下腰,一把将小女孩抱了起来,小女孩咯咯笑着,搂住他的脖子。老周用粗糙的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语气里满是慈爱:“这两个大姐姐是大学派来的调查员,专门来抓坏人的。”
小女孩转过头,好奇地打量着Annie和Sherry。Annie凑过去,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脸:“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小宝!”
“小宝几岁了?”
“四岁!”小女孩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随后发现自己比划的不对,少了一根手指,就害羞的把脸埋进老周的肩窝里。
Sherry也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捏了捏小宝的另一边脸。小女孩的脸颊软软的,带着婴儿肥特有的弹性,手感好得让人不想松手。
“好啦好啦,小宝,不要打扰周叔叔工作。”孩子的母亲走了过来,笑着把小宝从老周怀里接过去。小宝趴在母亲肩头,冲Annie和Sherry挥了挥手,“大姐姐再见!”
“再见。”Annie也挥了挥手,直到母女俩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老周看着那个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拉扯她。好在村里人心善,东家给口吃的,西家给件衣裳,好歹养到这么大。”
他顿了顿,又推了推眼镜,语气重新轻快起来:“走走走,配给站就在前面。”
物资配给站是一间比行政大厅大一些的土坯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油漆写着“物资配给站”几个字,漆皮已经起了壳,有些字已经模糊了。站里只有两个人,都是流浪者出身,穿着和老周差不多款式的旧衣服,看到老周来了,憨厚地笑了笑,从柜台后面搬出几个纸箱。
“这是二位的配给。”老周指着纸箱里的东西,“杏仁水,大学特制的,比那些金属瓶的轻便多了。”
Sherry拿起一瓶,塑料瓶身,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无色的液体。瓶身上贴着大学的校徽。拧开盖子闻了闻,是杏仁水特有的微苦气味,没有杂味。
“一瓶650毫升,比标准的少了点,但胜在轻便。”老周继续介绍,“每人四瓶,一共八瓶,不够的话我再让后勤匀给你们两瓶。”
“够了够了。”Annie连忙摆手,并将自己的那份放进登山包里。Sherry正翻看着另一种配给——铝箔真空袋包装,银色,巴掌大小,上面印着“压缩口粮”四个字。她撕开一袋,里面是一块半透明块状物,外观像压缩饼干,但手感更像果冻,软软的,微微弹手。
“杏仁水凝胶和皇家口粮混合的。”老周说,“既能补充营养又能补充水分,庄稼汉吃一块就能在地里忙活一整天。每人四块,这些东西起码能支撑三天,省着点用能熬过四天。”
Sherry掰了一块递给Annie,Annie咬了一口,嚼了嚼,表情微妙:“味道……很奇特。”
“不难吃就行。”Sherry也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将包装袋封好,放回背包。
除了食物和水,二人又检查了一遍装备,确认没有在切行过程中遗失任何东西。老周也给自己拿了一份配给——只有两瓶杏仁水和一块口粮,用一条旧布包着系在腰上。
“周叔,你就带这么点?”Annie询问。
“够了够了。”老周摆摆手,“把你们送到雨台村我就回来,来回一天的路程,这点东西顶得住。村里事多,离不开人,不能在外面过夜。”
三人在配给站门口整理好背包,沿着土路出了村。
村口竖着一道木篱笆,两米多高,削尖的木桩密密匝匝地排在一起,像是野兽的獠牙。入口处站着两个年轻人,手里握着长矛,矛头是铁制的,打磨得还算锋利。看到老周,两人点头致意,又好奇地看了看Annie和Sherry,但没有多问。
“山里有野兽。”老周解释,“野猪、狼,有时候还有不知道从哪个层级游荡过来的实体。虽然Level AS-10整体安全,但该有的防范还是要有。”
出了村口,土路渐渐收窄,最终消失在一片茂密的草丛中。
“小心脚下。”老周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不时拨开齐腰深的杂草,“这条路走的人少,很多路段都被草盖住了。你们跟紧我,别走岔了。”
Sherry走在中间,Annie殿后。姐妹二人的靴子踩在泥泞的土路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偶尔有鸟鸣从远处的树林里传来,声音很短促。
“周叔。”Annie拨开一根横在面前的树枝,“雨台村既然距离我们的辖区这么近,那他们那边为什么无法自给自足?连狩猎都做不到吗?”
老周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的草丛里传来:“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不懂那些高深的道理,也不知道当初大学用了什么高深的手段划出一个子层级来。但我知道一件事——只要是脱离了Level AS-10的地界,不管是大学划出去的,还是别人划出去的,都会变得死气沉沉。”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用木棍指着远处一座灰蒙蒙的山头,“山还是那个山,树还是那个树,土还是那个土,就是养不活东西,也养不活人。”
“大学不是做过土壤分析吗?”Sherry问。
“做过。”老周继续往前走,“报告我看过,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得我头疼,反正最后结论就一句话——‘该区域缺乏维持生物生存的必要条件,原因不明’。大学后来就不管了,撤走了所有人手,就留下我一个看门的。”
“那雨台村的人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Annie又问。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这就得麻烦你们去好好查一查了。”
走出大约两个小时,路边的植被开始变化。
树木变得奇形怪状,树干扭曲,枝条像张牙舞爪的手臂,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树叶的颜色从翠绿转为墨绿,又转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绿色,像蒙了一层灰。地面上长满了苔藓,但苔藓的颜色也不是正常的鲜绿,而是一种病态的苍白色。
天空也变了。
没有云,但太阳似乎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光线变得阴沉沉的,像是黄昏提前降临。气温没有变化,却感觉有一种凉意萦绕在周身,空气似乎也变得沉重了起来。
“到雨台村地界了。”老周压低声音,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地面更加泥泞,踩下去能没过脚踝。枯枝和落叶堆积在路上,腐烂后形成一层黑色的淤泥,散发出沼泽才有的腐臭气味。三人不得不绕过大片的水洼,有时还要爬过倒下的树干。
Sherry注意到,倒下的树干断面是黑色的,中心已经腐烂成空洞,但树皮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
“这些树——”
“都这样。”老周说,“看着是活的,其实里面已经烂了。和那些作物一样,在这里活不长。”
话音未落,山坡上方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声。
声音来得突然,三人同时抬起头。Annie的反应最快,她看到一块半人大小的黑影从山坡上翻滚下来,卷着泥土和碎石,直直地朝着Sherry和老周的位置砸过来。
她几乎没有思考。
左手抓住Sherry的冲锋衣后领,右手抓住老周的背包带,猛地往后一拽。Sherry和老周同时被拉得踉跄后退,摔倒在泥泞里。
石头几乎擦着Sherry的小腿滚过去,砸断了路边一棵碗口粗的枯树,又往前滚了十几米才停下。枯树断裂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
“没事吧?”Annie松开手,蹲下来检查Sherry。
Sherry没有大碍。但老周摔得屁股生疼,龇牙咧嘴地爬起来,脸色发白。
“石头……从山上滚下来的?”老周的声音在发抖。
Annie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向山坡上方。
杂草和灌木丛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但在她看到石头滚下来的那个瞬间,隐约还看到了一个人影站在山坡上的树丛后面。但现在再看,那里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吗?”Sherry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Annie收回目光,冲着Sherry摇了摇头。
Sherry上前查看滚落的石块,那是一块黑色的石头,半人大,表面光滑,像是被水流长期冲刷过。但最引人注意的是石头的一侧——那里被雕刻成了一尊菩萨像。
菩萨像的下半身在滚落的过程中碎裂了,只剩下上半身勉强保持完整。那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形象,面部线条柔和,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慈悲的微笑。但眼睛处没有雕琢,而是打磨得十分光滑,仿佛有人刻意将菩萨像的眼部锉掉。
菩萨身侧隐约可见几根手臂的轮廓,有的已经损毁,有的被碎石遮住了,看不清楚全貌。
Sherry蹲下来,凑近了看。石像的材质不是普通的石头,她伸手摸了摸,触感温润,不像岩石,倒像是某种黑色的玉石。
“雨台村的人在祭拜什么神明吗?”她抬起头问老周。
老周站在三步开外,不肯靠近。他推了推眼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谁知道呢。佛陀,菩萨,耶稣,还有别的牛鬼蛇神……后室里信这些东西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雨台村的人供的是哪路野神。”
他又看了一眼那尊石像,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转过身,对着空气连说了几句:“呸呸,口不择言,勿怪勿怪。天官赐福,百无禁忌……”
Sherry从背包里取出取样全光谱相机,对着石像拍照扫描,确认没发现指纹等人为的痕迹,而后才站起身来。
“走吧。”老周催促道,声音有些发紧,“天不早了,还得赶路。”
三、小山雀
阴沉的天空始终压在头顶。
自从进了这雨台村的地界,三人就没怎么说过话了。对时间的感知开始变得失常。Annie觉得已经走了很久,小腿发酸、肩膀发沉,但当她抬起手腕看表时,数字显示只过去了不到十分钟。她甩了甩手腕,又敲了敲表盘,煞有其事的鼓捣了一阵。
“这破表,CB是不是把次品给我们了。”她嘀咕了一句。
Sherry伸出手腕,和Annie对了一下时间。两个人手表上的数字一致,看来手表确实没有问题。
Annie和Sherry还是一副精力旺盛的样子,但老周确实有些支撑不住了。
他的步子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沿着圆框眼镜的鼻托往下淌。他时不时地推一推眼镜,用袖子擦一把汗,然后继续埋头走路。登山杖戳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周叔,歇一会儿吧。”Sherry说。
老周没有推辞,靠着一棵歪脖子的老树坐了下来,从腰间的布包里掏出一瓶杏仁水,猛灌了一大口,然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Annie和Sherry也找了块干燥的地方坐下。Sherry从背包里取出已经开封的那块压缩口粮,用小刀切成三份,分给每人一块。
老周待气喘匀后才接过口粮,就这杏仁水吃了下去,待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才开口道:“再走一个小时,差不多就到了。”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看着Annie和Sherry,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我跟你们说,那个村子的人,排外得很。你们到了之后,说话做事都要注意分寸,千万别起冲突。他们人多,你们就两个——虽然你们是调查员,本事比我大,但好汉架不住人多,是吧?”
Sherry点了点头。
“能沟通就沟通,沟通不了就撤。”老周继续说,“千万别硬来。你们还年轻,犯不着跟那种地方较劲。有什么情况,回来找我,我去跟上面汇报,让大学再派人来。”
“周叔,你放心吧。”Annie难得地收起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语气认真,“我们会小心的。”
老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Sherry,叹了口气:“要我说大学那帮领导也是昏了头了。怎么能让你们两个小姑娘去那么一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
Annie拍了拍胸脯,“因为我们两个是大学最棒的调查员。”
“那也是小女娃娃。”他笑着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走吧,早点到,我也好早点回去。”
三人重新上路。
后面的路程比前面更加难走。路面几乎不能称之为路了,全是碎石和烂泥,偶尔有一段稍微干爽的地方,又被横倒的枯树挡住了去路。Annie不得不拿出登山绳,捆住横档在路面上的枯树,三人合力拽着枯树动了几寸,挪出一个勉强供一人通过的窄缝。
就这么走走停停,灰蒙蒙的天空开始暗下来了。大地的色彩褪去,山峰和树木都被染成墨色。
“快到了。”老周指着山路尽头突然出现的一抹暖色的光,“那里就是雨台村。”
远处的山坡上,密林间,几点橘黄色的光在晃动,像是有人举着火把在走动。距离还很远,那些光看起来像是悬浮在黑暗中的萤火虫,忽明忽暗,不太真切。
老周停下来,转过身。
“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他说,“我得赶在天完全黑下来前回去,虽然这里也没什么危险,但晚上乌漆嘛黑的,一个人走山路,心里难免毛毛的。”
他从腰间的布包里把那两块压缩口粮摸出来,塞给Sherry:“这个你们拿着,路上吃。”
“周叔——”
“拿着。”老周的语气难得地强硬了一次,“我回去就有吃的了,你们在外面,多一口是一口。”
Sherry没有再推辞,将口粮收进了背包。
老周又看了姐妹二人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消失在了来路的黑暗中。
Annie和Sherry站在原地,看着老周的背影被黑暗吞没,然后对视了一眼。
“走吧。”Annie说。
通往村口的路比看起来要长得多。
明明已经看到了火光,但走了快二十分钟,那些光点的大小几乎没有变化。路在两旁枯树的挤压下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径,两侧是比人还高的灌木丛,枝条上挂着蛛网和不知名的絮状物。
Annie走在前面,用手拨开挡路的枝条,冲锋衣的袖子上沾满了灰白色的蛛网。Sherry跟在后面,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们来时的脚印一点一点地吞掉。
终于,小径到了尽头。
村口立着两根木桩,上面绑着火把。火焰在微风中晃动,将木桩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火把下面没有人,没有守卫,没有任何迎接或阻拦的迹象。
Annie站在村口,往里面张望了一下。
村子比她们想象的要大。房屋稀稀疏疏地散布在山坡上,大多数是土坯房,也有几间看起来是新建的砖瓦房。建筑风格比大学下辖的村庄要新一些,但布局杂乱无章,像是谁想盖在哪里就盖在哪里,没有任何规划可言。
家家户户门口都点着火把,有些还挂着灯笼,橘黄色的光连成一片,勾勒出村庄的大致轮廓。但奇怪的是,没有一家窗户是亮着的。所有门窗都紧紧关闭,没有任何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没有说话声,没有孩子的哭声,连狗叫声都没有。
太安静了,仿佛村里的人在同一时间都出去了,还没有回来。
Annie清了清嗓子。
“有——人——吗——?”
声音在山间回荡,一圈一圈地散开,撞在远处的山壁上,又弹回来,变成模糊的回声。
半晌,吱呀一声。
附近一间屋子的门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盯着姐妹二人。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紧接着,第二扇门开了,第三扇,第四扇。
附近的每一间屋子都有人探出头来,然后是更远处的屋子,门一扇一扇地打开,人一个一个地走出来,就如同无数服装商场的假人一般,一个接一个的从房子里冒了出来。没人任何人发出哪怕一丁点声音,所有人都像幽灵一般默默地站在自家门口,用相同的眼神盯着土路中央的两个外来者。
巨大的压力让Annie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枪套。Sherry及时按住了她的手。但Annie感觉到Sherry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是……来调查……失踪村民的吗?”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棍,从一间较大的房子里慢慢走了出来。他身形瘦弱,佝偻着背,身上的衣服虽然旧,但比其他人干净齐整得多。皱纹密密麻麻的挤在脸上,眼睛浑浊,牙也没剩几颗。说话时气息断断续续,真怕他下一刻就断了气了。
“是的。”Sherry冷静地开口道,“我们接到了委托,说有四位少女失踪。”
老者看着她,沉默了半晌。
“失踪的女孩我们已经找回来了。”
Sherry皱了皱眉:“找回来了?”
“找回来了。”老者的语气十分冷漠,仿佛姐妹二人是什么瘟神一般,急着将她们赶出去,“这里已经没有你们的事了,请回吧。”
Annie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怎么这样?我们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的!再怎么说——”
Sherry急忙拉住了她的手臂。Annie急火攻心,刚想发作,却发现周围的村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自家门口,正三三两两地朝着她们围过来,将她们包围在中心。
Sherry深吸一口气,脸上保持着礼貌的表情。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她说,“但您看,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现在往回走的话,我们很可能会迷路。能不能让我们借宿一晚?这里应该有空屋子吧。等明天天一亮,我们立刻就走。”
老者摇了摇头。
“不方便。”
“怎么这样?”Annie忍不住了,“当初可是你们找我们求助的,我们来了,你们说赶走就赶走?这未免也太不讲理了吧!”
她的话在空旷的村子里回荡,但没有人回应。村民们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近乎呆滞的目光盯着她们,让Annie感觉一拳打在了空气上。
Sherry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情况不对。非常不对。这个村子已经不是排外那么简单了。她能清晰的感受到村子似乎对二人有某种敌意。Sherry觉得不能再僵持下去了。这些村民虽然没有动手的意思,但如果再纠缠下去,难保不会发生什么。她正准备开口说“那我们这就走”,一个声音突然从人群后面传来。
是啪嗒啪嗒的奔跑声。
一个小女孩从一间屋子里冲出来,挤过人群,踉踉跄跄地跑到姐妹二人身后,死死地抱住了Annie。
Annie低头,看到一头乱蓬蓬的银发。
小女孩的身后,一个中年妇女从屋里追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她看到小女孩已经躲到了Annie身后,脚步顿住了,脸色变得很难看。
小女孩的身体在发抖。她的手臂紧紧箍着Annie的腰。Annie的手放在了小女孩的手上,轻轻地拍了拍。
“别怕。”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端着碗的中年妇女,又看了看老者。
“这是我们村里的事。”老者用拐杖戳了戳地面,“你们不要多管闲事。”
Sherry看了一眼小女孩的装束——破破烂烂的T恤,缝缝补补的裤子,脚上还踩着一双破旧的运动鞋。和村里人穿的的粗布衣裳完全不同。
“不对吧,老先生。”
Sherry终于有了底气。
“这个小姑娘一看就是误入这里的流浪者,怎么能说是你们村子里的人呢?”
老者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们若是强行监禁流浪者——”Sherry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无表情的村民,“那我们可就不是来调查这么简单了。”
旁边的Annie默契地将手伸向腰间,抽出了手枪。利落的将子弹上了膛。
老者盯着Sherry良久,浑浊的眼珠子不停的在眼眶里乱转。半晌,他用拐杖指了指村子角落里的一间破落的屋子。
“那里没人。”他说,“你们可以在那里将就一晚。”
他转过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但天亮后,你们必须离开。”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其他村民也纷纷转身回屋,门一扇一扇地关上,火把的光重新变得安静。没有人再朝她们看一眼,好像她们已经不存在了。
Sherry和Annie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Annie弯下腰,把小女孩抱了起来——她很轻,瘦的不像话。小女孩似乎受到了惊吓,手臂紧紧箍着Annie的脖子,脸埋在她的肩窝里,不肯抬起来。
“没事了。”Annie轻轻地拍着小女孩的背,“没事了。”
两人抱着孩子,朝着老者指的那间屋子走去。
那间屋子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山坡,墙体开裂,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房梁。门是木质的,松松垮垮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关不严,有一条巴掌宽的缝。
Annie先把门推开,用手电照了照里面,确认没有危险,才让Sherry和小女孩进去。
屋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破。
地上是夯实的黄土,但已经裂开了无数条口子,踩上还会溅起灰尘。靠墙有一张土炕,炕上的席子已经碎了大半,只剩几根竹篾还连在一起。窗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上落满了灰,看不清是什么颜色。
Annie掏出打火石,嚓嚓几下点着了煤油灯。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一股腥臭的气味弥漫开来——煤油放太久了,已经变质了。
她把灯放在炕沿上,借着微弱的灯光又检查了一遍屋子。除了土炕和煤油灯,这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桌椅,没有被褥,连个碗都没有。
“将就一晚吧。”Sherry说。
Annie把小女孩放在炕上,自己也坐了上去,Sherry坐在另一边。
小女孩终于抬起头来。
火光下,Annie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瘦削的小脸,皮肤苍白,眼睛很大,深灰色的瞳孔里映着煤油灯跳动的火焰。银白色的长发乱成一团,打着结,里面缠着草屑和枯叶。她的嘴唇干裂,眼眶微微发红,脸色似乎因长期营养不良而呈现不健康的蜡黄色。
“你叫什么名字?”Sherry的声音放得很轻。
小女孩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小山雀。”
“小山雀?”Annie歪了歪头,“这是你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小女孩说,“别人都叫我山雀。”
“那我们就叫你小山雀。”Annie笑了笑,伸手帮她理了理头发,“小山雀,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小山雀的嘴唇抖了一下,好半天才开口。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这里……我当时很饿,正在找吃的,然后就看到了这个村子。村里的人起初很热情,让我进去,说要给我吃的。”
“然后呢?”
“然后他们给我端来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小山雀的眉头皱了起来,“很黑,很黏,看起来不像是能吃的东西。大人们教过我,绝对不能吃来路不明的东西,所以我不想吃。”
“然后他们就把我关在一间屋子里,说……说不吃就不让我出去。我很害怕……”
Annie和Sherry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从背包里取出压缩口粮,打开包装递给了小山雀。
“饿了吧?吃这个。”
小山雀接过口粮,先是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紧接着就是狼吞虎咽,三两口就把那块口粮吃完了,噎得直伸脖子。
“慢点慢点。”Annie拧开一瓶杏仁水递给她,“喝点水。”
小山雀接过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打了个嗝,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好吃。”她说,那种满足的表情令人心酸,“比以前吃过的都好吃。”
“慢慢吃,还有。”虽然这样说,但姐妹二人不敢再给她更多压缩口粮了。要知道那一包口粮是一个成年人一天的量,却被小山雀三下五除二都给吃掉了,再吃更多的话身体会受不了的。
但小山雀并没有一下都吃完,她留下了半块,用令人怜爱的大眼睛看向Annie和Sherry,“我能留着以后再吃吗?”。
Sherry点点头,用包装纸帮小山雀将剩下的半块压缩口粮打包,塞进小山雀上衣的口袋。
“明天。”Annie说,“明天我们就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每天都能吃饱的地方。”
小山雀抬起头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里有光芒在闪动。
“真的吗?”
“真的。”Annie揉了揉她的脑袋。
“每天都能吃饱?”
“每天都能,还有温暖的房间,柔软的床,还有能洗热水澡的浴室……”
小山雀听着Annie给她描绘的美好生活,靠在墙边渐渐陷入了沉睡,怀中还搂着半瓶杏仁水。
Sherry脱下登山服外套盖在小山雀身上。整日赶路的疲惫开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姐妹二人也喝了些杏仁水,吃了点东西。Annie的眼皮越来越沉,Sherry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
Annie也把她的外套脱了下来,盖在两人身上。两人靠着墙依偎在土炕上,把小山雀挡在最里面。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熄了。
黑暗涌进来,小山雀在角落缩成小小的一团,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Annie感觉到肩膀上多了一个重量——Sherry靠过来了。
她微微侧过头,在黑暗中看不清Sherry的脸,但她知道Sherry没有睡着。她们认识太久了,久到能从呼吸的节奏判断对方的状态。
“睡不着?”Annie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嗯。”Sherry的声音很轻,“这个村子很不对劲。”
“我知道。”
沉默了几秒。
“那个黑乎乎的东西。”Sherry说,“老周说过,雨台村养不活东西,但村民活得好好的,也许靠的就是那个东西。”
“我在想,那究竟是什么?怎么做出来的?以及为什么要强迫小山雀吃那个?不弄明白这些,我们决不能不明不白的离开。”
“嗯。”Annie握住了Sherry的手。Sherry的手指微微冰凉,“但是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把小山雀送出去,先把她送回老周的村庄,我们再折返回来也不迟。”
“也许到时候连进村子的机会都没有了。”Sherry说,而后转头看向Annie,莹蓝色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烁着光芒,“今晚,或许是最后的机会……”
四、拐子
夜幕下的村庄被火把的光芒映照得十分诡异。那些跳动的火焰将房屋和树木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地面上扭动、交织,像几个张牙舞爪的怪物围在篝火旁举行着什么不可名状的仪式。想必这个村庄里的孩子们一定睡得很早,不然这些怪异的影子就会成为他们噩梦的主要内容。
而在寂静的暗影中,两个敏捷的身影穿行其中。
小山雀熟睡后,Annie和Sherry溜了出来。她们没有携带照明工具,将身影完全融入夜色中。Sherry带着全光谱相机,切换到热成像模式,挨家挨户地扫描过去。二人的计划很简单——既然明面上已经被村民下了逐客令,那就趁夜摸清这个村子的底细。最起码要弄到那种黑色物质的样本,这一趟也不算空手而归。
热成像的画面在相机屏幕上展开,Sherry看了几户,眉头越皱越紧。
这里的村民很少有真正入睡的。通过热成像扫描显示,有的住户跪在地上,冲着墙壁的方向长时间保持不动,更像是祷告。有的在厨房里忙碌着,热源集中在灶台的位置,但画面中看不清他们在烹饪什么。最让人不安的是一个三口之家——三个人坐在客厅的椅子上,身体端端正正,却一动不动,像三具被摆在展厅里的人偶。
Annie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也是倒抽了一口凉气。刚想询问,Sherry就做了噤声的手势,生怕Annie的大嗓门惊扰到村民。
她们沿着村子的边缘一栋一栋地排查。大多数屋子里都有人醒着,或者处于那种诡异的静止状态。二人不想打草惊蛇,只能继续寻找。
终于,Sherry的相机捕捉到一个合适的目标——一栋靠边的土坯房里,热成像显示只有一个人,躺在床上,轮廓模糊,似乎已经睡着了。周围的几间屋子都没有人活动的迹象,如果出了状况,撤退路线也相对安全。
Sherry朝Annie点了点头。
Annie活动了一下关节,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做出一个“交给我”的手势。
这间屋子的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结构,窗栓从里面插着,但木头已经腐朽变形,窗扇和窗框之间有一条明显的缝隙。Annie从腰间抽出匕首,将刀刃插入缝隙,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拨动窗栓。木头发出的摩擦声细微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一丝声响都被放大了无数倍。Annie屏住呼吸,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跳的咚咚声。
窗栓终于松动了。她用手指捏住栓头,缓缓抽出,然后将窗扇向外拉开。
Sherry一直用热成像为Annie放哨,确认屋内没有异常,冲着Annie比了个OK的手势。收到Sherry的指使,Annie双手撑住窗台,身体轻盈地翻了进去。靴子落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Annie的身体如猫一般既敏捷又轻盈。
Sherry留在外面,将相机对准房屋四周,继续放哨。二人的腕表已经通过蓝牙连接在一起,有突发情况Sherry会发送信号,Annie的腕表会震动以警告。Annie收到信息会第一时间撤退,二人就隐蔽到树林中。
翻入房子里的Annie惊奇地发现,屋内竟然亮着几盏昏黄的油灯。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窗外——从外面看,这间屋子是漆黑一片的,没有任何光线透出来。但此刻她站在屋内,昏黄的光晕却实实在在地笼罩着整个空间。方才热成像也完全没有检测到任何燃烧物产生的热源。
Annie靠近一盏油灯,伸出手掌悬在火焰上方。
没有温度。
火焰在跳动,灯芯在燃烧,但没有任何热量散发出来。她凑近闻了闻,没有煤油的刺鼻气味,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像是某种动物油脂燃烧时散发的气味。
她低头看向灯盏里的燃料。
那是黑色的、粘稠的液体,看上去和村民想逼小山雀吃的那种东西看起来一模一样。
Annie的后背一阵发凉。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开始搜索房间。
屋子不大,布局也很简单。堂屋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光将桌面的木纹照得清晰可见。靠墙的位置有一个灶台,灶膛里没有火,锅盖盖得严严实实,Annie没有去掀——她不想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厨房角落里的碗柜半敞着,里面只有几只粗瓷碗,没有那种黑色的东西。
她转向卧室的方向。
卧室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Annie侧身贴在门框上,先将眼睛凑到门缝处,往里看了一眼。
卧室比堂屋稍大一些,正对着门的位置放着一张木床。床上躺着一个人,面朝天花板,胸口微微起伏,看起来睡得很沉。靠里侧的墙壁上放着两盏油灯……
那是一个佛龛。
一座木制的佛龛靠墙而立,大约半人高,漆面已经斑驳,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头。佛龛前摆着供台,供台上铺着一块暗红色的布,布面上落满了灰。两盏油灯就放在供台的两端,灯光汇聚在佛龛中央,将里面的神像照得纤毫毕现。
Annie看清那尊神像的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乎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那是一尊菩萨像,通体漆黑,材质看起来和山路上滚落的黑色石头一模一样。菩萨像的头部低垂,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慈悲的微笑。菩萨右手捏施法印,左手捏与愿印。这些都是普通菩萨像常见的姿态,没什么特别。
令Annie头皮发麻的是。
除了身前接引众生的那双手之外,菩萨像的背后还伸出了八只手。这八只手不像千手观音那样舒展、优雅地排列成扇形,而是扭曲着、缠绕着,从菩萨的肩胛、腰侧、甚至肋骨的位置伸出来,手指弯曲,像是一直蜘蛛趴在菩萨像的身后。
菩萨像的腹部异常地隆起,圆滚滚的,像是怀孕七八个月的孕妇。菩萨像的衣纹被撑得紧绷,腹部的轮廓隔着衣服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同时,菩萨像的眼睛还被红色布条遮住,处处透露着诡异。
这让她立刻想到了来时山路上滚落下来的那块黑色石头——那石头上的菩萨像,似乎与这尊一模一样。
Annie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浅,她强迫自己把目光从神像上移开,看向供台。
两盏油灯中间,放着一个小瓷盘。盘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三块黑色的东西,方方正正,像三块黑色的砖摞在一起。表面微微反光,质地看起来像龟苓膏,但颜色更深更浑浊。
这无疑就是村民逼迫小山雀吃的那种东西。
Annie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手停止颤抖。她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丁腈手套,迅速戴好,然后从背包侧袋里取出Sherry交给她的取样器和密封样品袋。
取样器是一个细长的金属棒,顶端有一个微型的螺旋钻头,旋转一下就能从固体样本中取出核心部分的材料,不会污染样品。Annie将取样器握在手里,蹲下身子蹑手蹑脚的溜进卧室,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靠近供台。
瓷盘就在眼前了。
她用左手的指尖轻轻按住瓷盘的边缘,稳住它,右手的取样器对准最上面那块黑色物质的侧面,缓缓旋转。
钻头缓缓地切入了那块黑色的东西。Annie感觉到了一种粘稠的阻力,像是钻进了某种半凝固的胶体里。她没有停,继续旋转取样器,直到钻头完全没入,然后轻轻拔出。取样器的凹槽里嵌着一小条黑色的样本,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她迅速将样本转移到密封袋里,封好口,塞进背包内层的防水仓。
就在她收起取样袋、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她的余光瞥见了床上的那个人。
就是这一瞥,Annie看见了,那个人竟然睁着眼睛。
Annie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她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捏着背包的拉链,指节发白。她的身体条件反射地想要后退,但大脑在那一瞬间抑止住了这个冲动——不要动,不要发出声音,不要引起任何注意。
她斜着眼看过去。
床上的人是一个中年男性,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油灯的昏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棕色。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不眨眼,眼珠也不转动,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没有变化。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Annie。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醒着。或许像张飞那样喜欢睁眼睡觉呢?
Annie就这样和他对峙了不知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确定这个人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后,她开始慢慢后退。
脚尖先落地,然后是脚掌,再然后是脚后跟。每一步都极为小心,如履薄冰。她的眼睛始终盯着床上那个人,盯着他那双睁得浑圆的、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的眼珠。
卧室的门就在身后了。她侧过身,将身体挤出门缝,一寸一寸地挪出去。
就在她即将完全退出卧室的瞬间,手腕上的腕表突然发出震动。
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内如雷霆一般。
这是Sherry的紧急信号,意味着“立即撤退,不要停留”。
与此同时,床上的人猛然坐了起来!
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秒他还直挺挺地躺着,下一秒他已经坐直了身体,仿佛是被看不见的线提起来一般。他的头缓缓转向Annie的方向,那双浑浊的眼珠终于开始转动了。
Annie可没有傻等他把头转过来。
她的身体猛地向后一缩,整个人从卧室门框里弹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前,双手撑住窗台,翻身跃出。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落地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房间的卧室里传来了声音。像是某种低声的呢喃,那人仿佛在用某种她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什么。那声音从窗户的缝隙里飘出来,追着她的后背,钻进她的耳朵里,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顾不上回头看。
Sherry已经等在了屋子侧面的阴影里,手里攥着相机,脸色发白。两人没有对话,Annie只用了一个手势——那边——然后拉起Sherry,朝着村外的方向快速移动。
她们没有往村子中心跑,而是沿着房屋之间的狭窄巷道,贴着墙壁,朝来时的方向绕行。身后传来更多的声响——开门声、脚步声、还有火把在空气中挥动时发出的呼呼声。
两人隐蔽进不远处的一片矮树林中,蹲下身子,藏在灌木丛后面。Annie这才有机会询问Sherry发生了什么。
Sherry没有回答。她指了指村子的方向,示意Annie自己看。
Annie拨开眼前的树枝,朝村里望去。
村子中央,原本一片死寂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一扇接一扇的门被推开,村民纷纷走出家门,手里举着火把,脚步匆匆。那些人影在火光中晃动着,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那是她们借住的那间破屋的方向。
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将半个村子照得通红。
两人对视了一眼,瞳孔里同时映出对方脸上那层橘红色的火光。
小山雀。
她们把小山雀一个人留在了屋子里。
Annie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冲了出去。Sherry紧随其后,两人的脚步声在巷道里急促地回荡。
好在她们住的那间破屋在村子的角落里,和村民聚集的位置有一段距离。两人绕了一个大圈,从屋后的灌木丛中穿过去,来到那扇她们之前进出的窗户前。Annie翻身跃入,Sherry紧跟其后。
然后她们傻眼了。
屋子里没有人。
土炕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两件登山服的外套摊在席子上,皱巴巴的,还带着人体的余温。小山雀不在了。她睡觉的位置只有一道浅浅的压痕,还有那半瓶杏仁水歪倒在角落里,盖子没拧紧,水已经洒了大半,浸湿了席子。
Annie伸手摸了摸席子。
还是温的。
“刚走不久。”她压低声音。
Sherry蹲了下来,用手电照着地面。夯土的地面上有几组杂乱的脚印——她们的登山靴印,小山雀运动系的脚印,还有一组更大的脚印。陌生人的脚印。
“有人进来过。”Sherry说,“从正门。”
Annie的目光扫向屋门。门闩已经被打开了,看来有人用利器,从门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外拨开了门闩。
她的手指攥紧了登山服的领口,指节发白。
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她们伏低身体,从窗沿下方探出头去。那些举着火把的村民并没有在她们屋前停留——人群从屋子旁边涌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朝着村外的方向流去。
“拐走女孩的那人跑进山里了!”有人在外面喊。
“快追!别让他跑了!”
“抓住那个拐子!”
Annie和Sherry对视一眼,从正门冲了出去。
村口的方向,火把的光芒已经拉成了一条长龙,沿着出村的山路蜿蜒向上。在人群的最前方,火光所能照到的最远处,她们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的穿着和村民完全不同——深色的、剪裁利落的外套,裤脚收进靴筒里,整个人的轮廓在山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身体,银白色的头发在火把的光芒中一闪一闪。
是小山雀!
那个人抱着她,不紧不慢地朝山里走去。身后的村民追得气喘吁吁,却始终差着那么一段距离。
“拐走女孩的那人跑进山里了!”那个声音又喊了一遍。
这时,老村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来。他走到Annie和Sherry面前,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番,脸上的皱纹因为愤怒而挤得更深了。
“那个小女孩不是跟你们在一起吗?”他的声音沙哑中带着愤怒,“怎么还让人拐走了?你们两个是干什么吃的!”
Annie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说她们丢下小山雀去夜探村子了?说她们怀疑这个村子有问题?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辩解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Sherry直视着老村长的眼睛。自从进入这个村子起,这个老村子就一直用谎言应付她们。少女已经被找回是谎言,那个明目张胆的绑架犯还在呢,那些被拐走的孩子不可能回来。至于为什么要囚禁小山雀,为什么要让她吃那种黑色的东西,为什么不让几人调查,少女对于这个村庄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时间细想。Annie已经转身冲回了屋里。几秒钟后,她背着两个登山包冲了出来,将Sherry的包甩给她。
“走。”
现在救回小山雀是最要紧的事。
两人朝着山路上那条火把的长龙追了上去。
身后,老村长拄着拐杖站在原地,目送着两个少女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间章一
小桐是被冻醒的。
冰冷的寒意侵入四肢百骸,浸染了她的梦。
她睁开眼睛。
视野从一片模糊中缓缓聚焦,像有人在一层一层地揭掉蒙在她眼前的纱。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黑黢黢的岩石,凹凸不平,有的地方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
火光。
小桐偏过头,看到了房间中央的篝火。火焰不大,只有几根胳膊粗的树枝搭在一起,烧得噼里啪啦响。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再远一些就是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
有人在火边说话。
“……你说那个人还会不会回来了?”
“不清楚……不过除了我们外,村里已经没有合适的女孩了。”
小桐眨了眨眼,意识一点一点地爬回脑子里。她感觉到身边有什么东西在动,转过头,看到姐姐小桑也醒了,正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
“姐……”小桐的声音沙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嗓子里。
“醒了?”
篝火那边的两个人把脸凑了过来。火光把那两张脸照得半明半暗,小桐认出来了——是阿蘅姐和玲儿姐。阿蘅姐是村里最温柔的大姐姐,平日对姐妹二人照顾有加;玲儿姐比她们大,比阿蘅小,在村里的孩子中间是最活泼的一个。此刻玲儿蹲在双胞胎面前,手里举着什么东西,嘴角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们醒啦!”玲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恭喜你们逃离了雨台村,这是给你们的奖励。”
她把手里那个东西朝双胞胎扔了过来。小桐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没接住,那东西落在她腿上,软绵绵的,没什么分量。
小桐低下头,看着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银色的、亮晶晶的包装袋,上面印着一些她不认识的文字和图案。包装袋的边角是锯齿状的,像是被人用手撕开过。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尝尝吧。”玲儿催促道,“比村里那黑乎乎的乳糕好吃多了。”
小桐犹豫了一下,用手指捏着包装袋的边角,小心翼翼地撕开。里面是一块半透明的东西,方方正正的,摸上去软软的,像果冻,但比果冻结实一些。
她咬了一小口。
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不是因为饿极了什么都觉得好吃的好吃,而是真的好吃。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入口即化,不像乳糕那样黏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
“好吃。”小桐小声说。
“对吧对吧!”玲儿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跟你们说,外面的世界可好了,随便一样东西都比村里的好吃一百倍。”
玲儿姐似乎是村里唯一一个见过外面世界的孩子。据说她是私自逃出去的,却被抓了回来,又被教训得很惨,后背被村长用荆条打得皮开肉绽。
小桐又咬了一口,又掰下来一半分给姐姐小桑。
“我们这是在哪里?”小桑弱弱地问道。
玲儿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坏笑。
“这里是山鬼的巢穴。”
小桐的手一抖,那块压缩口粮差点从指间滑落。
玲儿弯下腰,将两只手举在脸侧,做出一个张牙舞爪的动作,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讲一个吓人的鬼故事:“等山鬼回来,就会把我们吃掉——一口一个,嘎嘣脆。像小桐这么可爱的女孩,山鬼可舍不得吃,会被抓去当媳妇,和山鬼一起,吃——我——们——的——肉——”
她最后一个字拖了很长的音,手指配合着做着一张一合的动作,滑稽极了。
小桐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手里的压缩口粮掉在腿上,又滚落到地上,她没有去捡。嘴唇在发抖,眼眶里的泪花在打转,她拼命忍着,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姐姐小桑也被吓得不轻。她缩起肩膀,整个人往小桐的方向靠过去,两只手紧紧攥着小桐的衣角,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像是小动物被踩到尾巴时发出的声音。
“噗哈哈哈”玲儿指着姐妹二人大笑了起来,整个人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儿。
“好啦好啦,别吓唬她们了!”
阿蘅站起来,绕过篝火,走到双胞胎身边。她在小桐的另一侧坐下,一只手臂揽过小桐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小桑的后背。她的手很暖和,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
“没事,已经没事了。”阿蘅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冬天里的一床厚棉被,把所有的冷和害怕都挡在了外面,“我们已经安全了,再也没什么能伤害到我们了。”
小桐把脸埋进阿蘅的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哭出声。阿蘅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很稳。
玲儿站回旁边,脸上难得得露出愧疚的神色。她挠了挠头,蹲下来,凑到小桐面前,声音放软了:“哎,我开玩笑的啦,别哭别哭,没有山鬼,我骗你们的。”
小桐从阿蘅肩窝里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鼻头红红的,没说话。
“真的没有山鬼。”玲儿把地上那块掉落的压缩口粮捡起来,吹了吹灰,重新塞进小桐手里,“你看,这是那个人给我们的。要是有山鬼的话,才不会给我们吃这么好吃的东西呢,对吧?”
小桐握着那块口粮,吸了吸鼻子,终于开口了:“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阿蘅摇了摇头,“我们都不知道。”
四人在篝火旁坐了一会儿,你一言我一语地拼凑着事情的经过。
阿蘅是先醒来的那个。她记得自己被人从关她的屋子里带出来,有人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别出声,跟我走”。那个人的声音似乎有种安抚人心的神奇的力量,阿蘅知道,这个人是来帮助自己的,是来帮她摆脱已被既定的死亡。
她跟着那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离开村子,穿过树林,钻入岩洞,在黑暗中走了不知道多久,最后被带到了这个地方。那个人把她放在地上,给她盖了一件外套,说了一句“待在这里别动”,然后就走了。
玲儿是第二个。她醒来的时候阿蘅已经在了,两个人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玲儿胆子大,爬起来四处看了看,发现这是一个山洞,除了一扇盖在地上的铁皮门之外,没有别的出口。她试着推开那扇门,但门纹丝不动,像是从外面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后来那个人又回来了一次。”玲儿说,“抱了两个小的进来。”
她指了指双胞胎。
“就是你们俩。那时候你们睡得跟小猪一样,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小桐和小桑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她们最后的记忆是在那间关押她们的屋子里,又冷又饿,两个人抱在一起取暖,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再后来就是在这里醒来。
“那个人长什么样?”小桑问。
玲儿歪着头想了想:“看不太清楚,太黑了。但头发很好看。”
“头发?”
“嗯,那种颜色……”玲儿思考了一下,“望鹤兰,你们知道望鹤兰吗?那是一种花,我在村外看到的,橙色的,又带点粉,特别好看。”
“眼睛也好看。”阿蘅补充道,“像漂亮的玻璃珠子。”
“对对对!”玲儿拍了一下手,“就是那种感觉,像玻璃珠子,总是让人忍不住盯着看。”
小桐和小桑听得云里雾里。她们不知道什么是望鹤兰,也没有见过玻璃珠子,虽然阿蘅姐总是给她们一些好看的小物什,但最后都会被村里的大人收走。
但她们听懂了——那个人不是村里的人。那个人是“外面”来的。
“那个人没有伤害我们。”阿蘅说,“还给我们留了吃的和喝的。”
她指了指篝火旁边的一个角落。小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几个透明的瓶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瓶子里装着无色透明的液体,瓶盖上印着一些图案和文字。旁边还有几块银色包装的东西,和她们正在吃的那种一样。
“那是杏仁水。”玲儿说,“不是井水,也不是雨水,喝起来有一点苦味,但比村里的水干净多了。你们待会儿尝尝。”
小桐看着那些瓶瓶罐罐,感觉每一件东西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银色的包装袋,透明的瓶子,还有瓶盖上那些她不认识的文字——这些东西不属于雨台村,不属于她知道的一切。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害怕,也不是伤心,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让她鼻子发酸。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忽然很想哭。
“那个人说。”阿蘅犹豫了一下,“他还会回来接我们吗?”
“不清楚,但我们决不能坐以待毙!”玲儿斩钉截铁。
阿蘅愣了一下,她想到了玲儿的遭遇,本来已经逃出了村子,却……
篝火烧了一阵,树枝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子溅到半空中,又很快熄灭。山洞里很安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和岩缝里偶尔传来的风声。
小桐吃完了那块压缩口粮,又喝了小半瓶那种有点苦味的水,肚子终于不咕咕叫了。她靠着阿蘅的肩膀,眼皮开始发沉。小桑也困了,缩在小桐身边,像一只蜷起来的猫。
玲儿坐不住,在洞窟里走来走去,用脚尖踢地上的小石子。她走到那扇铁皮门前,抬头看了看——门还是关着的,但从门缝里能看到外面透进来的一线光。
她又试了一次。踮起脚尖,伸手去推那块铁皮。
门动了。
玲儿的手顿住了。她以为自己感觉错了,又加了几分力气,向上推了推——铁皮门真的动了,向上抬起了一道窄窄的缝。
冷冽的光从那条缝里倾泻下来,像一柄薄薄的刀,切开了洞窟里的黑暗。
“阿蘅!”玲儿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阿蘅走过来,抬头看了看那条缝。缝不大,只有两个手指并拢那么宽,但足够她们看清外面的情况——铁皮门上面是一个房间,有平整的地面,有墙壁,不知名的白色的发光物。那是荧光灯,但她们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外面没人。”玲儿说,“我可以挤出去。”
她说着就要往上爬,阿蘅拉住了她的衣角。
“你确定?”
“总比在这里干等着强。”玲儿回头看了一眼阿蘅的脸,又看了一眼靠在火边昏昏欲睡的双胞胎,“万一那个人不回来了呢?我们就在这里等死?”
阿蘅沉默了几秒,松开了手。
“小心点。”
玲儿点了点头,双手撑住铁皮门的边缘,用力向上推。门缝一点一点地变宽,直到宽到她的肩膀可以勉强挤过去。她先把头伸出去,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上半身。她的身体卡在门缝里的时候,阿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这时候有人进来,玲儿就像一只被夹在捕鼠夹上的老鼠,跑都跑不掉。
但玲儿挤过去了。
她的下半身从门缝里滑出去,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几秒后,玲儿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表情是那种抑制不住的兴奋。
“上面是个房子!没人!又一扇敞开的门,外面是洞穴!”
阿蘅深吸了一口气。
“找找有没有能开这扇门的东西。”
玲儿的身影从门缝边消失了。上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翻动东西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阿蘅站在门边,手指攥着铁皮门的边缘,指节发白。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玲儿的脸再次出现在门缝里,这一次她的手里多了一把东西。
“找到了!”她把那东西从门缝里塞下来,阿蘅接住,低头一看——是一把钥匙,铁的,个头不小,齿痕很深,看起来像是开老式门锁用的那种。
阿蘅没有急着开门。她先走到双胞胎身边,蹲下来,轻轻摇了摇小桐的肩膀。
“小桐,醒醒。”
小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我们要走了。”阿蘅的声音很平静,“离开这里。”
小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小桑也醒了,两个人懵懵懂懂地看着阿蘅,又看了看玲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蘅把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咔哒一声,门锁弹开了。她掀开铁皮门,荧光灯那清冷的光芒照了进来,将整个洞窟照得像蒙了一层霜。
玲儿从上面伸出手,先把小桐拉了上去,然后是小桑。阿蘅最后一个上去,她在爬出洞穴前,从篝火里抽出两根闪着火星的粗树枝。
她没有回头。
门锁好了,钥匙放回原处,一切都像是没有人来过。
四个女孩站在房间里,头顶的荧光灯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房间不大,有桌子,有椅子,有熄灭的煤油灯,还有一些她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方方正正的、黑色的大盒子,墙上挂着一些看不懂的图表,角落里堆着一些金属的、闪着冷光的工具。
玲儿往门外看了一眼,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兴奋的、跃跃欲试的表情。
“应该是后山的洞穴。”她说,“我们能逃出去。”
小桐缩了缩脖子,声音很小很小:“我们……不回村子了吗?”
“说什么傻话。”玲儿皱了皱鼻子,“回去送死吗?”
小桐低下头,没有吭声。
小桑拉了拉小桐的手,小声说:“可是……我们走了的话,村里……”
“村里怎么了?”玲儿转过身,看着双胞胎,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回去等着他们再把我们送给山鬼?”
小桐的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阿蘅走过来,在双胞胎面前蹲下。她一只手牵着小桐的手,另一只手牵着小桑的手,看着她们的眼睛,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小桐,小桑,跟着姐姐走。从今往后,我们只为自己而活。”
小桐看着阿蘅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亮,很坚定。她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忽然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害怕的眼泪,也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不知道,那是就困笼中的金丝雀重获自由的感觉。
阿蘅伸手帮她擦掉眼泪,然后站起来,在玲儿的帮助下将那个人留下的衣服撕成布条,裹在粗树枝外,再将煤油灯里剩下的煤油浇上去,做成两个粗制火把。
四人走到门边,
“准备好了吗?”
玲儿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双胞胎互相看了一眼,也点了点头。
阿蘅拉开了门。
荧光灯的余光涌进山洞,照亮了门外那条幽深的隧道。似有山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外面”的陌生的味道。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
四个少女点燃火把,温暖的火光照亮了通往自由的道路。
第二章 藏胎庙
一、记号
姐妹二人很快就追上了村民队伍的最前头。
不是她们跑得有多快,而是队伍停了下来。那些举着火把的人影密密匝匝地挤在林子边缘,像一群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的羊群。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将那些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看起来像是一排排挂在墙上的面具。
没有人迈出那一步。
森林就在他们面前,黑黢黢的,像一头张着嘴的巨兽。树木的轮廓在火光的边缘若隐若现,枝条交错纠缠,在夜色中编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村民们举着火把,站在那道墙面前,脚下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Annie和Sherry从人群中挤过去的时候,没有人拦她们,也没有人和她们说话。那些人只是用呆滞的目光注视着她们,目送着两个少女的身影没入黑暗。
火把的光在身后渐渐远去,森林合拢了。
她们戴上了登山头盔,拍亮头灯。两道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两道白色的扇形,将前方的树木和灌木照得纤毫毕现。虽然生物义体自带最低限度的夜视能力,在完全无光的环境下也能勉强看清轮廓。但那种画面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她们必须使用头顶照明才能找到神秘人的踪迹。
Annie弯下腰,头灯的光柱贴着地面扫过。
脚印很新鲜,边缘还没有被泥水泡软。她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前走了几步,又看到一根低矮的树枝被折断了,断面泛着湿润的白茬,汁液还在慢慢地往外渗。再往前,一丛灌木被人从中间拨开……
Annie像一个盯住猎物的猎手,眼睛精确的捕捉到。她的身体压得很低,步伐轻快而稳定,头灯的光柱随着她的视线不断地跳动,捕捉每一个细节。折断的树枝,踩塌的苔藓,泥地里那串越来越浅的脚印——所有这些线索在她脑子里拼成一幅画面:一个人的身高、步幅、行进速度,甚至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时身体微微向右倾斜的姿态。
Sherry跟在她身后,莹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她沿着Annie指示的方向不断向前追踪,试图直接锁定那个人的身影。
但那个人似乎对这片林子非常熟悉,无论姐妹二人在后方怎么追赶,始终无法抓住祂的背影。
然而,那个人似乎已经察觉到有人在跟踪。
Annie的脚步慢了下来。前方的地面上,脚印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稀疏,折断的树枝也越来越少,那个人似乎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使得二人的追踪越发困难。
最终,连一丁点痕迹也找不到了。
Annie停下来,直起腰,头灯的光柱在原地转了一圈。
森林在黑暗中沉默着。那些树比她记忆中见过的任何树都要扭曲,树干不是笔直地向上生长,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拧过一样,呈螺旋状地扭曲着向上延伸。枝条更是古怪,有的像手臂一样向两侧伸展开来,手指般的细枝在末端分叉;有的像弯腰的人,树冠垂得很低,几乎要碰到地面;还有的几棵树的枝条缠绕在一起,像是一群正在厮打的人,扭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我们跟丢了。”Annie的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响亮,惊得她下意识地压低了音量,“现在怎么办?”
Sherry没有回答。她站在原地,慢慢地转了一圈,莹蓝色的目光扫过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试图再次寻找蛛丝马迹,接上已经断掉的踪迹。但毫无收获。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原路返回吧,等天亮了再想其他办法。”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林子里乱转肯定是下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能从那个老村长的嘴里撬出什么东西来。他肯定在隐瞒着什么,起码那四名失踪的少女还没回来,那个拐走少女的人仍在作案。
但往回走了几步两人就傻眼了。她们来时的路变得陌生了,刚才一路追踪过来的痕迹全部消失了?仿佛是两个人的脑子同时断片了一般,竟然完全忘记到底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周围的景象变得无比陌生,仿佛两个人是被突然传送到这林子的中央。竟然连一个脚印都找不到!
Sherry抬起头,试图从树冠的缝隙中找到天空,找到月亮,找到任何可以辨别方向的东西。但树冠太密了,枝叶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像一床厚实的棉被,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头灯的光柱照上去,只能看到一片墨绿色的、密不透风的顶盖。
“见鬼了……”Annie感觉脊背发凉,仿佛有什么怪力乱神的力量在阻止她们离开。
“向低处走吧”Sherry说,“应该能走回山脚,然后再想办法回村子。”
两人并没有翻到山的另一侧,所以按理来说,只要向着低处一直前进,就能离开山林的范围,来到山脚。但是真见鬼了,无论怎么走,两人都没有回到山脚,在一些开阔的位置观察,发现她们所在的位置反而变高了!
Sherry试图做记号,但回头寻找时,那些记号——无论是刻在树上的痕迹,还是叠起来的石碓,竟然全部消失的无影无踪。
Annie终于放弃了。
“走不动了。”她一屁股坐在一棵树的根部,摘下头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虽然是生物义体,疲劳感比真实肉体要轻得多,但精神上的消耗是实实在在的。在这片诡异的森林里走了大半夜,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从太阳穴里挤出来了。
Sherry也在她身边坐下,靠在那棵树的树干上。她的脸色也不太好,嘴唇微微发白。
“生火吧。”Annie说,Sherry的样子让她有些担心。“等天亮再想办法。”
Sherry点了点头,Annie强撑着站起来,清理出一小块干燥区域,把落叶和枯枝扫到一边,露出下面裸露的泥土。然后她从周围的树下捡了一些树枝和干树叶,堆在空地的中央,用打火石擦着干树叶,燃起了一个小火苗。Annie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往火苗上添细枝。火苗渐渐变大,将周围的黑暗推开了一小片。
篝火终于烧起来了。
Annie靠回树干上,和Sherry肩并着肩靠在一起。
Sherry从背包里取出压缩口粮,掰了一半递给Annie。两人默默补充着能量,谁都没有说话。篝火在面前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到半空中,又很快熄灭。
“那个人八成已经发现被我们跟踪了,破坏了自己的痕迹。”Annie丧气的向篝火中丢着小树枝。
身为传奇调查员,姐妹二人一直以来应对所有难题都无往不利,这次却感觉被人耍了,更重要的是,还让小山雀在二人眼皮子底下被拐走。两人第一次品尝到这种挫败感。
Sherry靠在Annie的肩膀上,将身体的重心全部压了过去。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在感到疲惫或不安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靠近Annie,Annie永远都在保护着她,永远都是那么可靠。
“说不定那个人早就知道我们在跟踪祂,”Annie继续自顾自的抱怨道,“说不定我们被祂用假的踪迹误导了,祂早就带着小山雀从另一个方向逃走了。”
“有可能。”Sherry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摆弄Annie的头发,“甚至有可能,祂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会追出来。”
Annie偏过头,金色的瞳孔在火光中微微发亮:“啥?”
“你想啊,我们大多数时间都和小山雀待在一起。当我们一离开,小山雀就被带走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Annie嘟了嘟嘴,没有反驳。
“说不定,从我们进村子起,那个人就在暗处盯着我们了……”Sherry顿了顿,那双莹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了一下周围的树林,“也说不定,那个拐走小山雀的人,现在仍潜伏在我们的附近。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祂的眼皮子底下。”
Annie的后背一阵发凉。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一手摸向腰间的枪套,一手拍亮头灯。她的目光在树林中快速地扫过,头灯的光柱随着她的视线跳动,将一棵又一棵树的轮廓从黑暗中拽出来。
什么都没有。
那些树静静地站在那里,枝条低垂,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连虫鸣都没有。森林安静得像一幅画,所有的声音都沉默了下来,包括她们自己的心跳。
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让人想把手指伸进耳道里掏一掏,看看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在Annie头灯一扫而过的瞬间,Sherry敏锐的目光突然发觉到异常。
不远处的树林里,一棵树的树干上,在与两人视线等高的位置,兀然出现了一个人为雕刻的记号。
两人同时站起身,将头灯聚焦在那个记号上。
那是一个箭头。
不是普通的箭头,而是由“=”和“>”组合而成的“⇒”符号。这种符号姐妹二人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后室最基础引导符号,表示“这条路安全或较为安全”。
在这个符号的基础上,还有几种常见的变体:在“=”的位置画一条斜线“/”,表示“这条路有危险”;画两条斜线“//”,表示“十分危险,不建议通行”;画一个“×”,表示“有去无回,切勿进入”。
基础引导符号在流浪者团体中使用频率非常高,基本上是每个后室人的必修课。它比任何文字都要直观,比任何地图都要可靠。无数流浪者靠着这些刻在墙壁上、树干上、地面上的符号,在无数个危险层级中找到了生路。
而现在,这个符号兀然出现在姐妹二人面前的一棵树上。
Annie的瞳孔猛地收缩。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在那棵树前,手指抚摸着刻痕的边缘。
木屑。
她的指尖上沾着细小的、还带着树汁湿润的木屑。刻痕的边缘没有氧化变暗,没有落灰,切口十分新鲜。
“这是……”她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刚刻上去的。”Sherry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就在我们刚才说话的时候。”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窜到头顶。
谁?
谁能在她们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在树干上刻下一个符号,然后无声无息地离开?
是那个拐走小山雀的人吗?
还是别的什么人?
如果是要帮助她们,为什么要选择这么别扭的方式?直接站出来说“你好,之前都是误会,我来救你们出去”不就行了?难道是因为害怕Annie手里的枪走火?若是要害她们……不是也有更直接的方式?刻下这个记号究竟有什么目的?要引导她们去哪里?
Sherry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她们现在的处境并不算太糟——有食物,有水,有武器,有取暖的篝火。如果选择原地等待,等到天亮,视野开阔之后,找到出路的概率会大很多。
但如果留下记号的人真的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们,有重要的地方要引她们去看,她们在这里坐等天明,岂不是错失良机?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姐妹二人的风格。
姐妹二人经过简单的眼神交换,决定跟上去看看。
Annie用靴尖将燃烧的树枝拨散,用露营匕首从旁边铲了几捧湿土盖在火焰上。篝火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冒出一股浓烟,然后熄灭了。
两人朝着那个“⇒”符号指示的方向走去。走了不到百步,第二个符号出现了。
刻在一根横倒在地上的枯树干上,位置恰到好处——刚好在头灯光柱的照射范围内,刚好在她们的视线高度上,不远不近,不偏不倚。像是在黑暗中为她们点亮了一盏又一盏灯。
同样是“⇒”。同样是崭新的刻痕。
Annie蹲下来摸了摸刻痕,又站起来,朝四周看了看。这附近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灌木不够密。如果有人在她们到达之前在这里刻下符号,那个人一定会留下什么痕迹。但哪怕是半个脚印都没发现。
两人继续跟着指引符号走。符号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她们的视野中,每一个都刻在二人“刚好能看到”的位置上,不偏不倚。
森林在她们身边缓缓地向后退去。那些扭曲的树在头灯的光柱中一闪而过,像一群站在路边行注目礼的沉默的观众。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Annie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的小腿开始发酸,肩膀开始发沉,而前方的黑暗依然没有尽头。
然后,天亮了。
墨色缓慢的从天幕中褪去,树冠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Annie关掉了头灯,揉了揉眼睛。长时间的追踪让她的眼睛十分疲劳。
前方,树林的边缘出现了,而最后一个符号也刻在了靠近树林边缘的一棵枯树上。
为什么说是最后一个记号呢?因为这个符号在“⇒”的基础上,在“=”的位置上画了一个“○”。不是“/”,也不是“×”。
这个符号的意思,在后室的基础引导体系中只有一个解释:终点。
这条路走到了尽头。前方要么是层级的出口,可以切出到安全的层级;要么是安全的前哨站或社区,可以暂时休整。
姐妹二人沿着符号指示的方向,拨开最后一丛灌木,走出了森林。
然后她们看到了那个村子——雨台村。
但那个村子,已经不是她们昨晚离开时的样子了。
没有火把。没有灯笼。没有从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的灯光。整个村庄像一只死去的巨兽,蜷缩在山坡上,沉默地、一动不动地躺在灰蒙蒙的天光下。
那些房屋有大半已经损毁了。变成了废墟。
姐妹二人站在村口,看着这片废墟,很久没有说话。
她们昨晚只离开了几个小时。而现在,它看起来像是被遗弃了几十年。
二、村庄旧址
姐妹二人站在村口,脚下的碎石和瓦砾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天光灰蒙蒙的,没有影子。那些倒塌的房屋在惨白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土黄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所有的水分,只剩下干枯的皮囊。
Sherry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脚边的一堆碎瓦砾。
瓦砾下面是泥土,泥土的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质地也更细密,像是被水浸泡过后又晒干的河泥。
“泥石流。”Sherry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里被泥石流淹没过。看来这里就是老周说的村庄旧址了。”
Annie愣了一下,然后猛然想起来。老周说过雨台村曾经历了一次举村搬迁,原因是泥石流将旧村子毁去了大半。
那个记号,最终把她们引到了这里。
“无论是谁留下的记号。”Sherry说出她的猜测,“他一定有什么‘东西’想告诉我们。而这个‘东西’,八成就埋在这个雨台村的旧址里。”
Annie点了点头,率先迈出步子,Sherry紧跟其后。
脚下的路已经不能称之为路了。碎石、瓦砾、干涸的泥浆、倒塌的木梁,乱七八糟地堆叠在一起,踩上去吱嘎作响,时不时有一块松动的瓦片从脚边滑落,滚进黑洞洞的缝隙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然后被黑暗吞没。
她们尽量挑选外观还算完整的建筑探索。那些房子大多只剩一个空壳,墙壁开裂,屋顶塌陷,门框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洞上,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病入膏肓的人在生命弥留之际痛苦的呻吟。
一间房子的门还勉强能推开。Annie用肩膀顶了一下,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向内倒去,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两人等灰尘稍微散去一些,才拍亮头灯走了进去。
堂屋不大,正中央倒着一张八仙桌,桌腿断了三根,歪在地上。灶台塌了一半,铁锅扣在地上,锅底有一个拳头大的洞。碗柜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连一片碎瓷都没有。
Annie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灶膛。灶膛里只有灰烬,很老的灰烬,用手指一捏就碎成了粉末。
“连老鼠都会被饿死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Annie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没有粮食。”她站起来,环顾四周,“没有米,没有面,也没有见到其它可供食用的物品。”
Sherry在厨房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陶罐,罐口封着蜡。她用匕首撬开蜡封,探头往里看了看——空的,罐壁上有一层黑色的污渍,像是曾经装过什么东西,被刮得很干净,连残渣都没留下。
“也没有狩猎的痕迹。”Sherry说,“看来……整个村子的人都只食用那种黑色的物质。”
Annie吐了吐舌头表示恶心。二人继续向村内搜查。
第二间,第三间,第四间。每一间都差不多,极少能看见生活痕迹。仿佛举村搬迁的村民将家里的每一寸角落都搜刮了个干净。但这是不可能的,这么凶险的泥石流,稍慢一步就会被永远埋在这烂泥下面。哪有时间带走多余的东西?
第五间房子比前几间稍微大一些,布局也不太一样。堂屋后面有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卧室的门。
门半掩着,Annie小心的推开房门,头灯的光柱照进去的瞬间,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佛龛。
一座木制的佛龛靠墙而立,漆面已经斑驳,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头。佛龛前摆着供台,供台空空荡荡,没有贡品,没有香炉,只有一层厚厚的灰。
佛龛里面是一尊菩萨像。
通体漆黑,多手,腹部隆起,眼睛被红布蒙住。
和昨晚她在那个村民家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Annie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Sherry的肩膀。Sherry没有动,她的目光越过Annie的肩头,落在佛龛上,莹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里也有。”Sherry拍了拍Annie的肩膀,仿佛在安抚她,“看来这里的村民早就在祭拜这个东西了。”
Annie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进卧室,蹲在佛龛前,头灯的光柱聚焦在菩萨像上。
菩萨像材质很特殊。非木非石,也不是任何一种常见材料。表面光滑,触感温润,像玉石,但比玉石更软。细看之下,能看到材料内部有一种极其细腻的纹理,像是一层一层的丝线叠压在一起,又像是某种东西凝固时留下的流动的痕迹。
“你说——”Annie伸出手指戳了戳菩萨像的脸颊,“这东西会不会很值钱?”
“想什么呢。”Sherry蹲下来,从腰间抽出匕首,用刀刃轻轻刮了刮菩萨像的底座,“谁会买这种邪门的东西?”
匕首的刀刃在菩萨像底座上刮下一小片碎屑。Sherry用刀尖挑起那片碎屑,凑到头灯下仔细观察。
“而且,这东西的材质似乎不是玉石。”她用手指捏了捏那片碎屑,碎屑在她的指腹间碎成了更细的粉末,“虽然摸上去温润细腻,但硬度很软,更像树脂。”
“原来是大号的手办啊。”Annie插嘴。
她从背包里取出取样袋和取样器,准备切一小块样本带回去分析。Annie配合地将头灯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让光线更好地照在菩萨像上。
Sherry选定了菩萨像背后伸出的一只手臂。那只手臂大约拇指粗细,从肩胛的位置伸出来,手指弯曲,像是在抓握什么东西。她将取样器的刀刃对准手臂的根部,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
刀刃切进了手臂。
紧接着,让二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股黑水从切口处涌了出来。
那液体浓稠得像墨汁,从切口处汩汩流出,顺着菩萨像的身体往下淌,滴在供台上,溅起细小的黑色水珠。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恶臭,像是夏天暴晒了三天三夜的臭水沟。
“退后!”Sherry一把拽住Annie的胳膊,两人同时向后弹开,退到卧室门口。
黑水还在流。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菩萨像体内钻出来。液体在供台上汇成一小滩,又从供台的边缘滴落,落在地上,渗进干裂的泥土里。
两人捂着口鼻,在卧室门外盯着那尊黑菩萨像。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分钟。黑水终于流干了,切口处不再有液体渗出,只留下一个干瘪的、向内凹陷的孔洞。
菩萨像还在那里。但和刚才相比,它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外形变了,而是“气质”变了。这菩萨像虽然诡异,但至少还有一尊佛像该有的庄重感。但流尽黑水后,它像一具被抽空了内脏的干瘪尸体,失去了所有的神韵,那黑色的光泽也暗淡了下来。
姐妹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懵。
“这是……”Annie第一个开口,“什么东西?”
“不知道。”Sherry放下捂着口鼻的手,皱了皱鼻子,“但希望不是村民们吃的那种东西。”
“呕~”Annie直接干呕了出来。
两人让开卧室门口,等气味逸散干净,Sherry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防护口罩和丁腈手套,二人迅速地穿戴好,准备取样。
两人重新靠近佛龛。黑水已经不流了,供台上留下一滩粘稠的、正在慢慢凝固的黑色液体,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是冷却的猪油。空气里还遗留有淡淡的臭味,隔着口罩都能闻到。
Sherry先用取样器从那滩黑水中蘸取了一小部分,装进密封的玻璃管里,标注好编号和时间。然后她转向菩萨像,从另一个角度又切了一小块外壳的样本。
两块样本都被层层包裹,塞进了密封箱里。Sherry将密封箱的盖子扣紧,又用胶带在接口处缠了两圈,生怕里面的液体溅出来。
Annie靠在那间民居门外的石砖上,摘下手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自从来了这个雨台村,所有的东西都让人喘不过气。她开始想念老周的村庄了,想念那个有鸡鸣犬叫、有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的地方。
Sherry从门里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人的肩膀靠在了一起。
“能看出来他们供奉的是什么神吗?”Annie偏过头,看着Sherry。
Sherry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不清楚。多臂菩萨在佛教造像里并不罕见,千手观音、准提佛母都有多臂的形象。但这尊像的姿态和手印都很奇怪,手臂不是在体侧,而是从后背长了出来,手印也不是传统的施无畏印或与愿印。”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些倒塌的房屋上。
“而且,最让我在意的是工艺。那些菩萨像的雕刻非常精致,衣纹的褶皱、手指的关节、腹部的轮廓,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很到位。这种工艺,不像是雨台村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能生产出来的。”
“你是说……这些神像是从外面来的?”
Sherry摇了摇头,“老周的村庄是进雨台村的必经之路,如果有这种东西被运进村庄,老周不可能不知道,也没必要向我们隐瞒。但这些菩萨像绝不是本地人自己雕的。要做出这种精度的雕刻,需要专业的工具和熟练的工匠。无论是雨台村还是老周的村子,都不具备这个条件。”
“难不成这破黑佛像是从山里张出来的?”
“还真有可能。”sherry将头靠在Annie肩上,每次觉得累了,她都会靠着Annie休息,仿佛在给自己充电。“你知道那个传说吗?”Sherry的声音放得很轻,“关于山中佛像赐予食物的。”
Annie最喜欢听Sherry给她讲故事,从来不会在这时插嘴。
“在一座不知名的山里,住着一户樵夫。他每日砍柴烧炭,偶尔打些野味,勉强养活一家四口——一儿一女,还有一个常年卧病在床的老母亲。他的妻子死于难产,从此再没有人帮他缝补衣裳、操持家务。日子虽然苦,但还能过。”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连续三天三夜,没停过。”
“山里的雪和外面不一样。它不是一片一片落下来的,是一团一团砸下来的,像是天上有人把一整座雪山倾倒下来。樵夫家的粮食吃光了,下山的路也被封死了。他站在门口往山下看了一眼——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连门口那棵老松树都不见了踪影。再这样下去,全家都得饿死在这。”
“他把斧头磨快了,把猎枪擦亮了,顶着齐膝深的雪出了门。他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猎到一只松鸡或者野兔。运气好的话,打到一只狍子甚至一头野猪,这个冬天的嚼谷就不用愁了。”
“但雪太大了。一脚踩下去,整个人就陷进去了的大。他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雪就已经到了腰。别说是打猎了,连转身都难。他想往回走,却发现自己根本分不清方向——天是白的,地是白的,四面八方全是白的。他像一个被塞进棉絮里的虫子,动不了,也喊不出声。”
“樵夫深陷雪窝中,但一想到自己的家人没了自己后只能在破屋中等死,就凭借意志一点一点的挪动。就在最后一点意识也即将消失时,雪突然停了。”
“是突然停了”Sherry再次强调,“。风雪声、呼啸声、雪花打在脸上的刺痛感——所有的东西,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他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敢睁开眼睛。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冻僵的身体很快就恢复了知觉。他从雪窝里爬出来,回头一看——身后的风雪还在呼啸,鹅毛大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但他站着的这片区域,没有一片雪花落下来。”
“樵夫很快发现这片区域的中心有一株大得惊人的桑树。”
“他在这片林子里砍了十几年的柴。他敢发誓,他从没在这片林子里见过这么大的桑树。树干粗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撑开像一把巨伞,把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更奇怪的是,树干上没有积雪,树冠上也没有冰挂——这株桑树,仿佛生长在另一个世界中。”
“他绕着桑树走了一圈,然后——”
Sherry的语速慢了下来。
“他看到了那尊佛像。”
“佛像藏身在树干里,十分自然,不想是人为放进去的,而是从树干中自己长出来的。通体雪白,质地温润,像玉,又像凝固的月光。佛像不大,只有一尺来高,但那双眼睛像是活的,无论樵夫站在哪个角度,都觉得佛像在看着自己。”
“樵夫是个老实人,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他知道自己遇到了不得了的东西。他扑通一声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叨着‘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佛像面前多了几块米糕,几个白面馒头。冒着热气的那种,像是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
“他对着佛像又磕了几个头,把那些吃食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顶着风雪往回走。说来也怪,来时的路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却清清楚楚。他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看见了自己家的烟囱。”
Sherry停了下来,喝了一口杏仁水。
“后来呢?”Annie忍不住问。
“后来雪停了,樵夫带着香烛和贡品回去找那尊佛像,想把恩情还上。但他翻遍了整座山,也没找到那株桑树。”
Annie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村民通过祭拜这个黑色的佛像获取食物?获取那种黑乎乎的东西?”
“只是有这种可能性。”Sherry解释道,“毕竟这里的村民不像是信仰坚定的苦行僧,而是饥肠辘辘的灾民,那么这些灾民求神拜佛的动机也就很明显了。”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活下去。”Annie抢答道。
“没错。但这都是我们的推测。我们并没有见过这些村民究竟是怎么获得食物的。而且又和失踪的少女们有什么关系。”Sherry离开了Annie的肩膀,她已经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另外留下记号的人究竟想告诉我们什么?那尊黑菩萨像吗?可我们已经在雨台村见过了……这个村里肯定还有什么秘密……”
Annie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指着村子深处对Sherry说,“你看,那个土房有没有点眼熟?”
Sherry向着Annie指的方向看去,半晌才看出来,那和二人昨天在雨台村住的房子一模一样。
“还有那里,”Annie又指向另一个比较近的土房,已经被泥石流冲垮了一半,另外一半也岌岌可危。“想不想那白发老头的房子?”
“还有那儿……那儿……”
随着Annie一个接着一个的指出来,二人才发觉,这里的布局竟然和新的雨台村一模一样!
Sherry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猛地站起来,转过身,目光在废墟中快速地扫视。一条条巷道的痕迹,一排排地基的轮廓……
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新村的每一条路,每一栋房子的位置,甚至每一户人家门口的朝向——都和旧村完全一致。就像是有人把旧村完完整整的按照1:1的比例复制过去一样。
“即使再怀念老村子,也没必要修得一模一样吧。这不有病吗?”
Sherry没有回答。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脑子在飞速的运转。
“我在书里读到过一种葬俗。”Sherry想起她在大学图书馆里读到的一本书,“失落一族的某个村子,会在离村子不远的地方修建一个一模一样的村子,是为‘阴村’。布局完全复制,房屋按原样建造,但没有人住。每当村里有人去世,家人就会将逝者的骨灰安置在阴村里对应的那栋房子里。”
“类似阴宅?”
“差不多,但更复杂。他们的信仰认为,人的死亡只不过是灵魂进入阴间继续生活。于是建立了一模一样的村子供灵魂,也就是鬼魂居住。”
Annie听得后背发凉:“你是说……这个旧村是‘阴村’?地下葬着逝者的骨灰?”
Sherry摇了摇头,“我只是说,这种‘建两个一模一样的村子’的做法,在民俗学里不是孤例。但雨台村的目的显然不一样——他们只是因为旧村子被摧毁,不得不举村搬迁。”
“那他们为什么要建两个一模一样的?”
Sherry紧皱着眉头,没有回答。她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的碎片:失踪的少女,排外的村民,黑色的粘液,诡异的油灯,会流黑水的神像,还有那个在森林里刻下记号、把她们引到这片废墟来的神秘人。所有的碎片都在她的脑海中碰撞,试图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Annie。”Sherry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我想我们又卷入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件里了。”
“还用说。”Annie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手臂举过头顶,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几乎每次出任务都会被卷进这种事情,我已经脱敏了。”
Sherry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两人在废墟中坐了一会儿,风从倒塌的房屋之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哭泣。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但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不过——”Annie忽然站起来,伸手指向废墟深处,“也不是完全一模一样。”
Sherry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在旧村的最深处,在所有倒塌的房屋的尽头,在一片被泥石流冲刷得面目全非的空地的中央,矗立着一栋建筑。
那栋建筑比村里任何一栋房子都要大,都要高。它不是普通的民居——它没有窗户,没有烟囱,正面只有一扇紧闭的木门。屋顶的飞檐翘起,瓦片虽然掉落了不少,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气派。门楣上方有一块匾额,隔着太远,看不清上面的字。
最让Sherry在意的是——泥石流在那栋建筑前分开了。
并不是“绕过去”,而是“分开”。干涸的泥浆从建筑的两侧流过,在它的后方重新汇合,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把那道奔腾的泥石流劈成了两半。建筑周围的土地干干净净,没有淤泥,没有碎石,甚至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而建筑的本身,在周围一片废墟的衬托下,完好得像是昨天才建好的。
“那是什么?”Annie问。
Sherry没有回答。她已经站了起来,目光锁定在那栋建筑上,莹蓝色的瞳孔微微发亮。
那是整个旧村里唯一一栋不在新村复制范围内的建筑。
那是旧村和新村之间唯一的区别。
“如果这个村子真的藏着一个秘密,那么这个秘密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就是那了。”Sherry说,“走。”
从她们所在的位置到那栋建筑,直线距离不到三百米。但这三百米的路,走起来比她们想象的要困难得多。
旧村的废墟在那一带堆积得最厚。泥石流把上游的泥土、石块、断木全部冲到了这里,一层一层地堆叠、压实,形成了高低不平的丘陵状地形。有的地方隆起成一个小丘,下面埋着整栋倒塌的房屋;有的地方凹陷成一个深坑,下面是之前房屋的地窖或地下室,上面的土层只有薄薄一层,踩上去就会塌陷。
Annie走在前面,用登山杖试探每一脚踩下去的地方。头灯的光柱在地面上扫来扫去,寻找那些看起来比较坚实的落脚点。
“小心。”她伸手拉住Sherry,帮她从两块松动的石板之间跨过去。
石板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深坑,大概有两米多深,坑底积着黑色的水,水面泛着油光。Annie探头看了一眼,隐约看到水面上漂浮着什么东西——像是碎布,又像是腐烂的木头。她没有多看,拉着Sherry继续往前走。
有惊无险地走完了这段路程,站在那栋建筑面前。
这并非民房,而是一座庙。
虽然规模不大,但从飞檐的形制、斗栱的结构、门框上残留的彩绘来看,它的建造者倾注了全村人所能拿出的所有资源。青砖砌墙,灰瓦覆顶,门前的台阶是整块的石板铺成的,虽然石板已经有了裂纹,但依然稳稳地嵌在泥土里。
正门上方的匾额保存得还算完整,深褐色的木底上刻着三个大字,笔画刚劲有力,一看就是出自练家子之手。字的凹槽里原本应该填着金粉或朱砂,现在颜色已经褪尽了,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Annie仰起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藏——胎——庙。”
风从庙门的方向吹过来。
门是关着的。
三、藏胎神母
“藏胎庙……”
Sherry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名字里有一个“胎”字。再想起那些菩萨像隆起的腹部,一个猜测在她心中渐渐成形——这尊神,似乎和生育有关。她读过不少宗教学的资料,知道在一些偏远的地区,确实有村民会祭拜大肚子的神像,乞求得子,或者祈求孩子平安降生。那些神像有的慈眉善目,有的面目狰狞,但无一例外,肚子都被塑造得格外醒目,像是把“生育”这件事本身当成了神“权能”的一部分。
但雨台村需要的应该不是孩子。他们需要的是食物。是能在那个连草都长不肥的鬼地方填饱肚子的东西。难道他们拜的神是个多面手?既能给吃的,又能保佑人丁兴旺?
“诶?还有一副对联。”
Annie的声音把Sherry从那些不着边际的猜测中拽了回来。她正站在庙门两侧的石柱前,仰着头,手指点着柱面上刻着的字,一字一顿地念。
“藏——母——什么——什么———育胎,这都啥啊?”
Sherry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抬头看向石柱。
柱面上的字刻得不深,加上年久失修,已经很难分辨。只能依稀分辨出“藏”、“母”、“育胎”四个字。
“那不叫对联,那叫楹联。”Sherry纠正道。
Annie挠了挠头:“哦,楹联。不过和对联也差不多嘛。”
“要是神明天上有知,一定会气得显灵掐死咱俩。”Sherry煞有其事的说道。
Annie只感觉背脊发凉,脖子往领子里缩了缩。
Sherr的目光从那两行字上移开,落在石柱上方的横梁上。横梁的木料已经发黑,但依稀能看出当年上过漆,漆色是一种暗沉的红,像是干涸的血。
“育胎……”她低声念叨着,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味道。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Annie,莹蓝色的瞳孔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Annie,我们可能都被骗了。”
“啊?”
“这里根本不叫什么‘雨台村’。”Sherry一字一顿地说,“这里应该叫‘育胎村’。‘雨台’只是用来隐藏真名的谐音。”
“噢!————”Annie发出恍然大悟的怪叫,“然后呢?”她仍然一头雾水。
Sherry深吸一口气,耐心地解释道:“你想想,一个地方的祭祀活动是怎么形成的?先有人,再有需求。人们遇到了靠自身力量无法解决的困境——天旱、瘟疫、饥荒——才会去求神拜佛,才会去建立庙宇、雕刻神像。这是正常的逻辑。”
“但这里不一样。”
“这个庙,这些神像,这套完整的宗教体系,在雨台村——不对,在育胎村形成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是这套体系吸引来了人,而不是人创造了这套体系。”
Annie皱着眉头想了想:“你是说……有人先弄出了这套东西,然后用它来……满足村民的需求?给他们食物?”
“对。”Sherry点了点头,“这套宗教体系本身就是一个工具。有人——或者某种东西——用它来聚集人口,控制村民,维持这个村子的运转。至于目的是什么,我们现在还不知道。”
“所以育胎村的秘密,可能就藏在这座庙里。”
Sherry说完这句话,转过身,面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她伸出手,推了一下。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向内缓缓敞开。那声音尖锐而悠长,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巨兽被打扰了安眠,发出一声不满的呻吟。
门后的空间很大,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也许是周围的废墟太过荒凉,衬托得这座庙格外宏伟;也许是建筑本身的比例确实经过了精心的设计——总之,站在门口往里看的时候,会产生一种“这里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村子”的违和感。
光线从门外涌进去,但很快就被内部的黑暗吞没了。那些黑暗浓稠得像实质,仿佛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门后,把所有的光都拦在了外面。只有靠近门口的一小片地面被照亮,露出暗红色的、布满裂纹的木地板。
Annie拍亮了头灯,Sherry也跟着打开了。
两道白光同时射入庙内,切开了那片浓稠的黑暗。
然后,她们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庙宇的正中央,正对着大门的位置,端坐着一尊巨大的黑色菩萨像。
那尊像比她见过的任何佛像都要诡异。它通体漆黑,材质和那些民居里的神像一模一样,但体量大了不知多少倍——从地面到屋顶,至少有两丈高,即使坐着,也给人一种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压迫感。
它的双手没有结印。
两只手掌交叠在一起,轻轻地搭在那大到比例失调的腹部上。腹部的隆起透过衣纹的褶皱清晰可见,圆滚滚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和那尊像纤细的上半身形成了极其不协调的对比。
一条巨大的红色绸缎蒙住了它的双眼,在脑后打了个结,余下的部分向上延伸,挂在房梁上,又垂落下来,像是有人用那条红绸把神像的头吊了起来。绸缎的颜色已经暗沉发黑,但在头灯的照射下,依然能看出那种属于血液的、浓烈的红。
最让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八只手,从神像的肩胛、腰侧、肋骨的位置伸出来,沿着墙壁和天花板延伸、扭转、缠绕,像是要把整个空间抱在怀里。手指弯曲着,指尖微微张开,从不同的角度指向门口的方向抓来。
那八只手仿佛正在等着两只迷途的小羔羊自投罗网。
Annie的后背紧贴着门框,金色的瞳孔在头灯的照射下缩成了针尖。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Sherry的呼吸也变得急促,冰凉的指尖扯着领口,仿佛那八只手已经攥住了自己的脖子。
两人就这样站在门口,和那尊诡异的黑色神像对峙了良久。
庙里没有动静。神像并没有活过来,那八只手也没有伸过来。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让人心里发毛。
“进去看看。”Sherry拍了拍Annie的肩膀,像是在给她打气。
Annie吞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迈进了门槛。
脚下的木地板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庙宇里回荡着,显得格外刺耳。地板表面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纹,踩上去有一种微微下陷的感觉,像是空心的。
头灯的光柱在地面上扫来扫去,照亮了沿途的每一处细节。
庙宇内部的空间确实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可能是因为周围的废墟太过空旷,让这座庙显得格外突兀;也可能是建筑的内部结构经过精心设计,利用透视和光影制造出了某种视觉上的错觉。柱子之间的间距很宽,头顶的横梁层层叠叠,支撑着一个高耸的穹顶——穹顶上原本应该有彩绘,但现在颜色已经褪尽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看不清楚图案的痕迹。
柱子表面的颜色不是油漆,而是一种渗入木头纹理的暗红色,像是用某种染料反复浸泡过的。颜色涂得很不均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在头灯的光照下呈现出一种斑驳陆离的效果。
Annie伸手摸了摸一根柱子的表面,指尖传来粗糙的、微微发涩的触感。
“这庙……”她低声说,“外面看着简陋,没想到里面挺气派的。”
Sherry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已经被前方的东西吸引住了——神像脚下的莲座前,摆着一张供桌。
供桌不大,大约一米来宽,桌面是整块的木板,边缘雕着一些模糊的花纹。桌上放着一只铜香炉,炉身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里面堆满了灰白色的香灰,几根残香歪倒在灰堆里。香炉旁边是两个烛台,铜质的,和香炉一样氧化发绿,上面的蜡烛还残留着半截。
供桌的正中央,香炉的前方,整整齐齐地叠着三块黑色的方砖。和她们在村民家里见到的那种一模一样。
Sherry蹲下来,头灯的光柱照在那三块方砖上。它们的表面微微反光,质地看起来像凝固的胶体,颜色黑得发亮,像是刚从模具里取出来不久。
“贡品。”Sherry轻声说,“还是新鲜的,似乎不久前还有人前来祭拜。”
Annie也蹲下来,看了看那三块黑砖,又看了看香炉里的香灰,最后抬起头,目光落在神像的脸上。
头灯的光从下往上照在神像的面部,将那些雕刻的细节刻画得格外清晰——圆润的下巴,微微上扬的嘴角,饱满的额头,还有那条蒙住双眼的红绸。红绸的褶皱很深,像是真的被用力系紧过,布料的纹理在头灯下纤毫毕现。
神位就立在神像的脚下,一块黑色的木牌,上面用金色的字刻着四个大字。
藏胎神母。
“原来不是菩萨。”Annie说,“也不知道是哪路的野神。”
Sherry没有回应。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目光沿着神像的身体向上移动,从头到脚,从脚到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虽然神像的眼睛被红布遮住了,但她总觉得那尊神像在看着她们。
“帮我一下。”Sherry从背包里掏出口罩和丁腈手套,一边穿戴一边走向供桌。
“你要干嘛?”Annie跟上去。
“上去看看。”Sherry一只脚踩上了供桌的边缘,另一只手抓住了莲座的边缘。
Annie赶紧扶稳供桌,用肩膀顶住桌沿,防止它晃动。供桌的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两人同时停了一下,屏住呼吸,等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庙宇里消散。
“我说Sherry。”Annie压低声音,试图用打诨来缓解自己的紧张,“这东西可能是文物,可不敢像之前那样轻易拿刀去割啊。咱们赔不起。”
Sherry没理她。
她已经爬上了莲座,蹲在那尊黑色神像的脚边,头灯的光柱紧贴着神像的表面,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神像的衣纹——触感和之前一模一样,温润,细腻,微微有一点弹性。
材质是一样的。
她又检查了神像背后的那些手臂,观察它们从身体里伸出来的位置和角度。和民居里的那些小像相比,这尊大像的工艺更加精细,手指的关节、指甲的弧度、甚至掌心的纹路都被雕刻得一丝不苟。但材质没有任何区别,都是那种非木非石的、内部有丝状纹理的黑色材料。
没有必要再取样了。
Sherry从莲座上跳下来,落在供桌上,又踩着供桌的边缘回到地面。Annie松开手,长出了一口气。
“跟刚才那些民居里的雕像是一个材质。”Sherry摘下手套,塞进口袋里,“就是尺寸大了些。”
“那这个破庙呢?”Annie环顾四周,头灯的光柱扫过柱子、横梁、穹顶,“除了这邪门的野神像,好像也没有别的东西了。你说那个留记号的人,到底要告诉我们什么?”
“不知道。”Sherry从背包里取出全光谱相机,一边调整参数一边说,“但也许能在这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Annie,莹蓝色的瞳孔在头灯的反光中微微发亮。
“如果留下记号的人就是拐走小山雀的那个人——那祂想告诉我们的事情,一定和失踪的少女有关。你想想那些村民是怎么对待小山雀的?逼她吃那种黑色的东西,把她关起来,不让她离开。”
“你是说——”
“我是说,也许那个拐走少女的人,其实是在拯救她们。”
Annie沉默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越来越觉得有可能。如果那个神秘人真的是坏人,为什么要把小山雀从村里带走?那个村子本身就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而那些村民,明明向大学求助说少女失踪了,可当她们真的来了,却又千方百计地想把她们赶走。
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Sherry举起相机,开始对神像进行扫描。相机的屏幕上,神像的轮廓被分解成无数个细小的色块和数字,一项项数据在屏幕边缘跳动。
Annie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这座庙里的空气太厚重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胸口上,让每一次呼吸都要多费几分力气。她看了一眼Sherry,妹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相机的屏幕,手指时不时地调整一下参数,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出去透口气。”Annie说,“这里太闷了。”
Sherry头也没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Annie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庙宇里回荡。她走到门槛前,一脚迈出去,灰蒙蒙的天光照在她脸上。外面的空气虽然也不新鲜,但至少比庙里好一些。她深吸一口气,靠在一根石柱上,仰头看着灰白的天空。
庙内,Sherry的扫描已经进行到了神像的腹部。相机的屏幕突然跳动了一下。她停下来,皱着眉头看了看参数——一切正常。她重新对准那个位置,按下快门。
屏幕上的图像让她愣住了。
神像的腹部,在热成像模式下,显示出一片深红色的色块。那是温度的差异——腹部的温度比周围高出许多,而且那片深红色不是静止的,它在缓慢地移动,像是有什么液体在里面流动。
Sherry想起了神像内部的黑水,背一阵发凉。她紧盯着屏幕,看着那片深红色的色块在神像的腹部缓慢地涌动,持续的、有规律的,就像血液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神像的面部。神像还是那副表情,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流遍她的全身。
她想叫Annie。转过头,目光投向门口的方向。门槛上空空荡荡,石柱旁边没有人。
Annie不在了!
Sherry的瞳孔猛然骤缩,心脏也停摆了半拍。但旋即一想,可能是Annie在外面发现了什么。
“A——?!”Sherry刚要喊出声,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拖入神像的莲座后。
四、黑祟
Annie靠着门柱,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那颜色说不上来是白还是灰,像一块被反复搓洗过的旧抹布,脏兮兮地挂在头顶。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风,什么都没有。天就这么空荡荡地罩在那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瓶杏仁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微苦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冲淡了一些胸口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感。庙里的空气太邪门了,呼吸进肺里总觉得沉甸甸的,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按住了胸口。
就在她拧紧瓶盖、准备把杏仁水塞回背包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远处,树林的方向,有火光在跳动。
Annie起眼睛,朝那片火光望去。一片星星点点的橘红色光点在树干的间隙中闪烁,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火龙,正在缓慢地向这边移动。人影在火光之间晃动,密密匝匝的。
是育胎村的村民。
Annie的后背猛地贴紧了石柱,身体滑向柱子的侧面,将自己完全藏进了阴影里。
来者不善。
也不知道这些村民是来祭拜那个邪神的,还是冲着姐妹二人来的。
得赶紧通知Sherry。
Annie转过身,准备跨过门槛进入庙内,通知Sherry先躲起来或者立刻撤离。她的目光穿过敞开的大门,投向庙宇深处——
然后她看到了那幅令她永生难忘的画面。
Sherry背对着门口,正蹲在莲座前摆弄全频谱相机,莹蓝色的长发在头灯的白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而莲座上方,神像的头部与穹顶之间的那片阴影里,赫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活物!
Annie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东西蜷缩着,四肢收拢,身体压得很低,像一只伏在猎物上方的蜘蛛。它的体型比一个成年人略小,但有一对很长的手臂从房梁上垂下来,像两根黑色的藤蔓,无声无息地向下延伸。手臂的末端——那应该是手——正搭在供桌上,手指缓缓地、一根一根地移动着,像是在摸索什么。
那只手摸到了供桌中央的三块黑色方砖。手指弯曲,扣住最上面那一块的边缘,将它捏了起来。方砖离开供桌的瞬间,门外灰蒙蒙的光线照到了那条手臂——上面全是黑毛!
Annie瞳孔骤缩。她迅速熄灭头灯,压低呼吸。她将身体侧过来,贴着墙壁,无声无息地滑进了庙宇的门槛,沿着墙根的阴影,向Sherry的方向快速移动。
庙内,Sherry正对着相机的屏幕皱眉头。她发现了神像腹部的热成像有异常,想叫Annie进来看看,于是转过头,目光投向门口的方向。
而Annie已经不在那里了。
Sherry愣了一下。她想喊,嘴巴已经张开了——
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
Sherry的身体猛地绷紧,肘部本能地向后撞去,但那只手的力道很大,牢牢地箍着她的身体,不让她发出声音,并把她向后拖去。她挣扎了一下,却又放弃了。
因为她已经发觉了身后的人正是Annie。Sherry任由那只手把自己拖进神像后方的阴影里。
Annie松开手,将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伸到Sherry的头灯开关上,无声地将灯关掉了。Sherry的眼前陷入黑暗,但她的夜视能力很快接上了画面。她看到Annie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一直盯着神像头顶的方向。
Sherry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她也看到了那个东西。
它就蹲在神像的头顶上,缩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和整座庙宇的黑暗融为一体。从下面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四肢像蝙蝠一样抱在一起,缩成像茧一样的状态。
没过多久,那条长长的手臂又从阴影里垂了下来,向贡品摸去。借着大门倾泻进来的光线,Sherry也清晰的看到了那条手臂被黑色的绒毛覆盖。那东西的手指在供桌上又摸索了一阵,摸到了第二块黑色方砖,捏起来,缩回阴影里。
Sherry感到一阵后怕,刚刚她就在这东西的下面摆弄着相机,但却毫无察觉。若是刚才弄出什么声响,惊动了那东西,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过了几秒,Annie和Sherry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咔嚓声,像是啮齿动物啃食硬物。那声音从头顶的阴影里传下来,断断续续,持续拨弄着二人紧绷的神经。
两人躲在神像的背后,一动也不敢动。
Annie和Sherry在进入庙宇时,虽然开着头灯,但并没有将庙宇的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可能这个怪物就藏在某个角落。但她们刚进来时很是闹腾,Sherry甚至还爬上了神像。这么说二人应该早就惊动了这个怪物。但怪物非但没发觉二人,还自顾自的吃着贡品。说明怪物是在二人分开后才进入这里的。但那时Annie就守在门口,这怪物又是从哪里进来的?刚才Sherry就站在供桌前不远处,这怪物在拿贡品时没有可能看不到Sherry,没有反应就证明了怪物的视力并不好,但它对贡品的位置又很熟悉,证明它对这个庙了如指掌,看来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了,不是从山中闯出来的,或其它野生实体。难道是被村民圈养的?不知道这东西的攻击性到底如何。Sherry的头脑十分冷静,已经将怪物分析的八九不离十。
火就在这时把的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晃动的橘红色光影。脚步声,说话声,还有棍棒戳在碎石上的声音——至少几十个人,已经走到了庙前的空地上。
那怪咀嚼的咔嚓声戛然而止,头顶的阴影里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它的轮廓从神像头顶的边缘向后缩了缩,四肢收得更紧,整个身体压得更低,几乎完全贴在了穹顶的木板上。
在怪物的注意力都被门口吸引的时候,Annie和Sherry悄声改变位置,离开神像,分别躲进神庙侧面两个立柱后,来到一个既能盯住房顶上的怪物,又能看清庙宇入口的位置。
火把的光从门洞里涌进来,将那尊黑色神像的轮廓从黑暗中勾了出来。那八只手臂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活像一只趴在庙顶的黑色大蜘蛛。
几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妇女,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她的身后跟着三四个男人,都是同样的粗布衣裳装束。中年妇女走到供桌前,将竹篮放在桌面上,掀开盖在上面的蓝布。
篮子里是新的黑色方砖——五块,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块的大小和形状都和供桌上那些一模一样。她将供桌上原本摆放的三块方砖收进篮子,将新的五块取出来,重新叠好,摆在供桌中央。她又从篮子里取出三炷香,用火把点燃。香头冒出细小的火星,青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檀香的气味。
中年妇女退后一步,将三炷香举过头顶,口中念念有词。但Annie和Sherry完全听不懂她念的是什么。身后的几个男人也跟着跪了下来,低着头,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Annie和Sherry躲在神像背后,大气都不敢出。头顶的那东西也一动不动,像是和庙宇的黑暗彻底融为一体了。
中年妇女念完了一段,将香插进香炉里,又跪下来不断地磕头,后面的人也跟着跪了下来。他们的额头磕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然后,异变发生了。
头顶的那东西张开了蜷缩的手臂,在村民头顶的阴影中缓缓展开,悬停在几人头数秒,突然像弹簧一样冲入人群,精准地抓住了一个男人的脖子。那个男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响,火把从他手中脱落,在地板上滚了两圈熄灭了。
其他村民被吓坏了,同时发出凄厉的惨叫。
“神母显灵了!”
“神母发怒了!”
“快跑!快跑啊!”
几个男人推搡着、尖叫着、哭喊着,争先恐后地朝庙门口涌去。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着手掌踩过去,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但仍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只有那名中年妇女被吓得瘫倒在地,却没有人停下来拉他一把。外面的村民甚至直接重重的关上大门,而后如鸟兽散,没有一个人试图去救那名被抓住的男人,和那个瘫倒在地上的女人。
最后一个掉在地上的火把熄灭了,大门也被关上,将整个庙宇陷入了黑暗中,只留下了香炉上那三颗闪着火星的红点。
而后,另一条手臂也闲庭信步的垂了下来,悬停在中年妇女面前,像一条盯住猎物的凶恶蟒蛇,不断吐着那看不见的蛇信。但可悲的是,那个妇女看不到那只盯上自己的黑毛长手,只能在黑暗中无助的哭泣。很快,哭泣声变成了沉闷的呜咽声——那只长着黑毛的大手盖在了那名妇女的脸上,提着她的头将她拽到空中。
两人被长长的手臂提到了离地一丈多高的空中,他们四肢胡乱地蹬着、抓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漏了气的风箱一样的声音。
Annie和Sherry分明看到,那怪物仰着脸,身体一颤一颤的,似乎在笑,那怪物以戏弄猎物取乐!
那条手臂将男子提到了更高的位置,渐渐提到了它的面前,然后那张脸凑近了那个男人的头。
Annie别过了脸。
她听到了一声脆响,然后是吸吮的声音,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是有人用吸管在喝一杯已经搅碎了的果昔。那声音持续了大约几秒钟,然后变成了一种更细碎的、嚼骨头的声响——咔嚓,咔嚓,咔嚓。
半空中,那名妇女还在挣扎,呜呜声不绝于耳。这声响似乎打扰了怪物进食的“雅兴”,只见那条手臂将那女人提到房梁上方,随后像地板上种种一摔!“啪”的一声,那女人便再没了动静。
那怪物十分享受虐杀的过程,它浑身都在兴奋地颤抖,索性停止了进食,两只手臂甩着两具尸体,不断撞击着地板和立柱,骨头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腥臭的液体不断从空中洒落,溅了姐妹二人满身。
Annie抹掉了溅在脸上的血液,看向入口方向。她盘算着直接带着Sherry夺路而逃的概率有多大。方才她已经见识到了那东西的臂展,长到可以从神像头顶的位置直接伸到供桌以外——如果它全部伸展开,覆盖的范围恐怕比整个庙宇的宽度还要大。从二人藏身立柱到门口,至少有三丈的距离,即使赌那怪物反应不过来,可被关上的庙门仍是问题,如果被村民在外面反锁,那二人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那正面对决的胜算有多大?Annie摸了摸腰间的枪套。这款手枪的有效射程虽然有30米,但.380 ACP口径的弹药也就能打打兔子,从她们的位置向怪物射击,大概很难起到效果。估计只有抵近射击才能造成有效杀伤。而Sherry的量子化能力虽然杀伤力很强,但聚集能量的时间太长,还没施展估计就会被那长着黑毛的手提到半空中。
Annie咬着下唇,大脑飞速地运转着,试图找到一个可行的方案。但每一个方案在她脑子里冒出来,就会被那条手臂的长度否决掉。
目前看来,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趁着怪物还在摆弄尸体的时候,悄悄摸到正门位置,不能发出一点声音。等摸到正门,逃离的概率就很大了,即使被反锁,这脆弱的木门也经不住Annie一撞。
Annie对着Sherry使了个眼色,Sherry瞬间心领神会。二人屏住呼吸,Annie在前,Sherry在后,蹑手蹑脚地沿着墙根向正门方向摸索。而怪物对藏在庙宇中的二人丝毫没有察觉。
就在两人已经屏息走了一半的距离时,
“嘀嘀——”
几声提示音在Sherry的位置响起,在这寂静的庙宇内惊如炸雷!
Annie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扭头看向Sherry,妹妹的手里还攥着那台全频谱相机,相机的屏幕上,电量不足的图标正在闪烁。
刚才她们躲进来的太突然,Sherry根本没来得及关掉相机,那东西一直在待机状态。便携式全频谱相机的待机时间很短,普通模式下只有20分钟,热成像模式耗电更快,直到现在它的电量终于被耗尽了。
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房梁。仅仅这一撇的功夫,那怪物竟然在视野中消失了!只留下两具被摔得软烂的尸体,挂在横梁上,似乎还在向下滴血。
糟了!
姐妹二人同时心里一沉,纷纷将武器握在手里。
庙里死一般的寂静。
五、神庙逃亡
立柱后的死角里,金色的瞳孔和莹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她们的视线扫过房梁,扫过柱子,扫过墙壁,扫过房梁上那两具仍在滴血的尸体。
什么都没有。
庙宇里只剩下血液滴落地板上的声音。仿佛那只怪物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姐妹二人将生物义体的生理活动降到了最低,呼吸基本停止,心率从每分钟七十五次缓慢地、平稳地降到了二十次以下。血液流动速度减缓,肌肉紧张度降低,连体温都下降了几度。这样可以做到在完全静止的状态下将机体生理活动的声音降到最低。
但这个状态最多能维持两百秒,这是低水平生理活动的安全极限。超过这个时限,可能会对义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人有很大概率陷入晕厥。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Annie在心中默数。一百一十七,一百一十八,一百一十九。
香炉的火星忽然微微晃动,Annie看向那边,却什么都没发现。
一百五十六,一百五十七,一百五十八。
Sherry微微弯曲了一下发麻的手指。她的姿势不太舒服,背靠立柱,必须不停扭头寻找那个怪物,但身体又一动也不敢动。
一百九十一,一百九十二,一百九十三。
还是没有动静。想象中的袭击并没有发生。难道那东西真的离开了?这个庙里是不是有一条她们没发现的暗道?那怪物从那进的神庙,又原路返回了自己的巢穴?
两百秒的安全极限已经到了。虽说是生物义体,憋气的那种窒息感仍然十分真实——胸腔发胀,喉咙发紧,眼睛发昏。可始终没有捕捉到那只怪物。也许那东西真的原路返回了吧。
姐妹二人无奈,只能缓慢提升义体机能,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寒意从脊柱的末端炸开,沿着神经索直窜到头顶!
Annie清晰的感觉到有东西从头顶落了下来,悬停在二人身后。而后,那个东西轻轻的拍在她的后背上。
是一只手!
触感冰坚如铁,在Annie的后背摸索,仿佛正在寻找什么。而另一只手,轻轻搭在Sherry的肩膀上。原来这怪物早已移动到二人立柱上方的房梁后,正好在二人的视线死角,也在警觉的观察着庙内的每一处角落。
二人立刻再次屏息,强大的意志力让姐妹二人并没有因为这突发状况尖叫或者反抗,而是再次进入静默状态。她们像两尊雕塑一样钉在原地,任由那只手在自己的后背上游移。那长满黑毛的手指在登山服的褶皱间滑动,像是在确认这两具身体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的视力不好——Sherry之前的推测是对的。这东西需要靠听觉和触觉来确认目标的位置。但这怪物要多久才会发现,它手里摸着的两个东西其实是活物。
Annie能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力道极大,如同钢板压在她后背上。如果那怪物想的话,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手从后背插进她的胸腔里,把她的心脏捏碎。
巨大的压力像一座山一样压在Annie的心口上。不光是那只手压在她身体上的重量,还有恐惧带来的心理压力——她不知道这只手下一秒会不会突然收紧,会不会把她从地面上提起来,会不会像对待那两个村民一样,把她的脑袋啃下来。
她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套,下一刻就会不顾一切的拔枪反击。
就在Annie即将失控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哒。
一个四四方方的物体在二人面前不远处弹了两下,落到了地上。
那只手立刻从Annie的后背上弹开了。同一瞬间,落在Sherry肩胛骨上的另一只手也猛地抽了回去,两只手同时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拍了过去。
咔咔咔。
塑料碎裂的声音。那怪物的手指收紧,将那东西捏了个粉碎。
原来是Sherry的那台全频谱相机。
她刚刚用拇指和食指夹住相机的挂绳,,用一个机器微小的动作将相机从腰间甩到了不远的前方地上。她不敢用力,怕惊动那东西,只扔出了不到两米远。
但这就足够了。
怪物的双手离开了她们的身体。
那东西的注意力被那团发出声响的塑料块吸引了过去。它把相机捏碎、拍扁,然后那两只手又开始在地面上摸索,手指像两条盲蛇一样在地板上蜿蜒前进,一寸一寸地搜索,眼看就要再次摸到她们脚边。
Annie有样学样地从背包侧面抽出那半瓶没喝完的杏仁水,用力掷向神庙的另一侧。瓶身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的瞬间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然后骨碌碌地滚了几圈。
那双怪手果然转向了那个方向。
姐妹二人交换了眼色。Annie伸出手指,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Sherry点了点头。二人继续朝着庙门方向移动。
Annie对如何静默移动了如指掌,她走在前面,给妹妹开路;Sherry只需每一步都踩在姐姐的脚印上,跟着Annie缓步挪动,二人的脚步基本上不会发出一点声音。每走几步,Annie就往相反的方向扔一件东西——半包压缩口粮,一个空了的杏仁水瓶,一卷没开封的绷带。那双怪手像一只被光点吸引的猫,每一次都精准地扑向声音的来源,将那些东西捏碎、撕烂、拍扁,然后继续在地上摸索。
最后一次,Annie把那块多功能腕表摘了下来,用力甩向庙宇的深处。手表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金属撞击木头的声响在空旷的庙宇里回荡了好几圈。
那双怪手像发了疯一样扑了过去。
Annie在心里暗骂:愚蠢的东西。
出口就在眼前了。庙门离她们不到十步,已经能看到从门缝中透过来的微光。
就在Annie加快脚步、准备一口气冲到门口的时候——
咔吧。
她的左脚踩断了什么东西。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Annie低下头。
完了。她心想,人在倒霉的时候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
她的脚底下是一根火把,这是被逃跑的村民丢在地上的。她刚才得意忘形,没注意到这东西,一脚踩上去,直接把火把头踩断了。
“快躲开!”
Sherry再也顾不上静默了,她的喊声在庙宇里炸开,并向Annie的位置扑过来。
但为时已晚,一阵恶风从头顶压下来,带着令人作呕的气味。那只长着黑毛的大手一巴掌将Annie拍飞出去,又在空中精准地握住了她的脚踝。手指收紧,像五根铁条一样箍住了她的骨头。她还没来得及挣扎,身体就又被猛地拽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眼前一黑。那股力量将她拖行了几尺,然后她被倒提了起来,头朝下,脚朝上。
匕首脱手,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当啷。
“Annie!”
Sherry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但Annie已经看不清她的位置了。她的视野在剧烈地晃动,血液涌向头部,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不过那只怪物没有继续折磨她,她只是被吊在空中,视野慢慢回归,然后她看到Sherry也被那只黑手抓住了——Sherry刚才喊出“快躲开”之后就暴露了位置,另一只手从黑暗中探出来,精准地抓住了她的小腿,同样将她倒提了起来。
姐妹二人像两挂腊肉一样被吊在空中,一动不动。
那只黑手将Annie向上提。她就这么头朝下地被拖着向上移动,木质的房梁在她的视野中越来越近。在角落那片化不开的黑暗中,她被提到了那个东西的面前。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这只怪物的全貌。
那东西身形瘦小,像一具干枯了多年的尸体,缩在房梁和穹顶之间的空隙里。它的皮肤——如果那还能叫皮肤的话——是灰黑色的,紧紧地包在骨头上,像一层干透了的羊皮纸。全身长满了黑色的绒毛,又长又密,将身体和双腿覆盖。它的眼睛是两个干瘪的黑洞,眼眶深陷,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两个空荡荡的窟窿。它的耳朵很大,薄薄的,像蝙蝠的翅膀,时不时地耸动一下,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振动。最不协调的是它的手臂。那两条手臂和它瘦小的身体完全不成比例——从肩胛骨的位置伸出来,比它的腿还粗,比它的整个身体还长。手臂的关节比人类多,可以像蛇一样扭曲、折叠、伸缩。此刻,那两条手臂一节一节地缩回到它的身体两侧,像两条被收回来的绳索。
那东西将Annie提到了自己面前。它甩了两下手臂,Annie的身体在空中晃来晃去,像一只被猫叼住了的老鼠。那东西似乎十分得意,嘴角咧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Annie被甩得差点吐出来。她强忍着胃里的翻涌,死死地盯着那张丑陋的脸。
那怪物将Annie提到嘴边。它塌陷的鼻子凑近她的头发,用力地嗅了嗅,像是在确认这猎物的味道是不是合它的胃口。然后它张开了嘴——那张嘴张开的幅度远远超过了人类的下颌极限,嘴角几乎裂到了耳根。口腔里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倒刺,一排一排的,向内倾斜,像某些深海鱼类的牙齿,用来防止猎物从嘴里逃脱。
而Annie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Annie的右手早就握在了手枪上。她一直在等这个可以抵近射击机会。在那东西张开嘴的瞬间,Annie猛地将手枪从枪套中抽了出来,对准了那张正在向她咬来的大口直接扣动扳机。
砰!砰!砰!……
她瞬间清空弹夹。枪声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弹壳从抛壳窗里跳出,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斯——哈——!
那怪物发出了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灌入它口中的子弹显然没能要了它的命。却使它陷入了疯狂
Annie从空中被拍落,后背着地,砸在木地板上,胸腔里的空气被挤了出来。她翻了个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她看到Sherry也被摔了下来,落在了她旁边不远处,同样在剧烈地喘息。
那只怪物显然比二人想象中的更加棘手!
怪物再次抓住了她们,一边将姐妹二人从地上提起来,一边狠狠地摔向柱子。Annie的肋骨撞在柱子的棱角上,瞬间传来清脆的骨头断裂的声音。她还没来得及呼痛,身体又被提起来,摔向另一根柱子。
那怪物疯了。
子弹灌进它的嘴里,打烂了它的喉咙,竟然并没有让它毙命。它把姐妹二人当成了两把人肉流星锤,在庙宇里疯狂地挥舞、摔打、碰撞。
Annie在心里把Dr.CB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破玩具枪!给个威力再大一点的枪会死吗!但凡口径大一些,这种抵近射击都能把这怪物的头像西瓜一样打烂!
又一次被摔在地上。Annie的气管里呛入一口鲜血。她尽量以蜷缩姿态承受撞击,避免体内的器官破损。
另一边,Sherry也在尝试挣脱。
莹蓝色的光芒在她被抓住的那条腿上闪烁——她在试图使用量子化能力从这怪手中挣脱。但使用量子化能力需要高度集中的精神力。在这种被剧烈甩动、反复撞击的状态下,她根本无法完成能量的汇聚和释放,每一次刚汇聚出能力就被彻底打散。
嘭!
又是一次猛烈的撞击。Annie的后背砸在地板上,她感受到左臂的肌肉纤维已经撕裂,巨大的疼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而就在这时,她注意到身下压着一个硬物。
是匕首。
是她之前脱手那把露营匕首。刀柄就在她左手的指尖下面,刀身则被压在身下。
Annie强忍剧痛,在身体被甩起来的瞬间,她左手的手指勾住了刀柄,将匕首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里。
那怪物又将她们抡了起来。Annie在半空中将匕首踱到了右手。在身体被甩到最高点、即将转向下落的瞬间,她将目光锁定了那只抓着Sherry的黑毛手臂。
Sherry被提在空中,正要被怪手摔向柱子。但因为这怪物的手臂很长,每次大幅度动作前都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
Annie正是看准了停顿的时机。
她将匕首翻转,刃口朝外,在空中扭动腰身,将全身力气集中在手腕,将匕首朝着那条手臂的手腕处掷了出去。
匕首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精准地钉入怪物的手腕,将那团黑毛和皮肉刺穿,深深地嵌入了木柱里。
抓着Sherry的那只手松开了。
Sherry从空中坠落。她在挣脱束缚后,蹬了一下旁边的柱子,做了一个后空翻平衡身体,落地时膝盖弯曲,吸收了冲击力,双脚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
但她的脚刚沾地,一阵恶风就向她袭来。
那是抓着Annie的那只黑毛手臂,带着被子弹激怒的狂躁,将Annie整个人当作武器,狠狠地朝Sherry砸了过来。
Sherry来不及躲。她伸出双手,想要接住Annie,但那股力量太大了,两个人撞在一起,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撞到了一根柱子的根部才停了下来。
但那只抓着Annie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那怪物将Annie从Sherry身上提起来,又举到了空中。然后它调整了角度,对准了Sherry的位置再次拍了下来。它想把Annie当成人肉搬砖,一次又一次地砸向她的同伴,直到两个人都无法动弹为止。
Annie被提起来,猛地向下砸去。
但Sherry没有躲。她张开双臂,在Annie撞过来的瞬间,紧紧地抱住了她。两个人的身体再次撞在一起,Annie闷哼了一声,Sherry咬紧了牙关对着Annie喊了句:
“抓住我!”
Annie即使被甩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大脑仍然跟上了Sherry的思路。她强忍左臂被撕裂的疼痛,紧紧搂住Sherry的腰。
那怪物将二人甩了起来。
Annie找准时机,在身体被甩到最高点时,借力猛地一把将Sherry甩向那怪物所在的房梁上。
Sherry就好像一个经验老道的跳水运动员,借着那股力,在空中划过一个完美的弧线,头朝下、脚朝上,以背越式的姿态,朝着那黑毛怪物的方向飞了过去。
那东西听到了风声。
它的耳朵耸动着,捕捉到了空气中那团正在急速接近的物体。它松开了抓着Annie的那只手,试图去拦截飞向它的Sherry。
但已经晚了。
Sherry以头朝下的姿态坠到怪物面前,距离近到能看清那怪物脸上的每一根毛。她将左手搭在右手手腕处,右手比作枪,食指指尖处开始扭曲、发光,莹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汇聚,像是把一小片星空凝聚在指尖。
这微弱的光芒将怪物的面容照亮,奇怪的是,那怪物竟然呆愣住了。虽然那怪物的眼窝空洞洞的,看不见眼球,但Sherry感觉那怪物看着她指尖的光芒,看呆了。
Sherry量子化能力最恐怖的地方在于,它能把一切接触到的物质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在旁人看来就是被轰的连渣都不剩了。
那怪物张开了嘴。也许是想咬,也许是想叫,但Sherry从那黑毛下的表情中读到了些许迷惘和悲伤。但她已经没时间细想了。
Sherry的指尖擦过了它的头部。
“轰——”
指尖前端的空气炸成真空、而后又被填满时发出了轰鸣。量子能量打爆了怪物的头,将它的半颗头颅分解,那些粒子在黑暗中闪烁了一瞬,然后彻底消失了。
没有血液喷洒,也没有脑浆飞溅,那怪物的半颗头就这么——没了。
Sherry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莹蓝色的光芒从她指尖缓缓消退,庙宇又重新沉入了黑暗中。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Annie的方向。
Annie还躺在地上。她浑身是淤青,皮肤出现裂口,左臂已经严重变形。她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糊着黑乎乎的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东西。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全程目睹了Sherry如何漂亮的解决了这只怪物。
“打得好。”Annie的声音沙哑,带着十分虚弱的笑意。
Sherry快步走了过去,从携行包中取出恢复针,迅速扎在Annie脖颈处,为Annie稳定伤势。
而这时,那具只剩半颗头颅的、长满黑毛的身体,终于从房梁上缓缓仰倒,坠落了下来。它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抽搐了几下,便终于不再动了。
与此同时,寺庙的高处传来“咔咔咔”的断裂声。
那尊巨大的藏胎神母像,脖子处出现了一道整齐的、光滑的圆形豁口,豁口后方,庙宇的天花板,也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缺口,都是被Sherry的量子能量打掉的。
神像残缺的脖子再也承受不住头颅的重量,黑色的头颅从莲座上滚落,砸向地面。地板承受不住那份重量,碎裂开来。
“轰”
巨大的神像头颅嵌进了地板里,将周围的地板砸出了一个坑洞。两侧吊着佛像头颅的红绸纷纷断裂开来。红绸从房梁上飘落,无声无息地滑落在地面上。
灰蒙蒙的光芒从神像上方那个被Sherry打穿的窟窿里倾泻下来。撕裂了庙内的黑暗。光柱照在地板上,照亮了那颗嵌在坑洞里的黑色头颅,也照亮了头颅旁边的东西——
一截下行的石阶。
那石梯原本藏在地板下面,神像头颅砸穿了地板,才将这一小截石梯暴露了出来。
姐妹二人对视了一眼。
庙宇下面,还有空间。
间章二
阿蘅渴望见到真正的星空。
玲儿曾描述过她见到的星空。亮晶晶的,十分漂亮,好像萤火虫。
什么是萤火虫?
阿蘅既没见过星空,也没见过萤火虫。育胎村的天空总是笼罩着阴沉的雾霭,夜晚黑得深沉,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她从小到大仰望过无数次那片灰蒙蒙的天幕。脏兮兮的,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旧抹布。
她非常羡慕玲儿。羡慕她曾经逃到了外面,窥见了一瞥外面的世界。
阿蘅是村里最“懂事”的孩子。很会照顾人,尤其是那对双胞胎妹妹小桐、小桑,阿蘅经常会给两个人带去好看的小石头——那些石头是她从后山溪沟里捡的,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在油灯下会泛出淡淡的光泽。双胞胎每次收到这样的礼物,都会小心翼翼的将这些小物什藏进村尾老树的树洞里,好像两只藏坚果的松鼠。
最主要的是,阿蘅从不会违背村里的决定。她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就像她母亲那一代的女人一样,就像她祖母那一代的女人一样。在育胎村,女孩子到了一定年纪,就会被选中,就会被送给藏胎神母,就会消失。这是规矩,是传统,是神母的旨意。
阿蘅从未质疑过这些。
直到她听见了玲儿描述的种种。
那晚,玲儿趴在床上,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阿蘅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那些被荆条抽出来的血痕。玲儿咬着枕头,一声不吭,只是偶尔倒吸一口凉气。
“疼吗?”阿蘅问。
“不疼。”玲儿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比这更疼的我都挨过。”
阿蘅没有追问。她知道玲儿遭受的是什么——是逃出去被抓回来之后的那些惩罚。村里的男人扒光玲儿的衣服,把她绑在村口的树上,用荆条抽了整整一个下午,抽得她后背没有一块好皮。那时候阿蘅也在场,她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离开。
“阿蘅姐。”玲儿忽然翻过身,不顾后背的伤,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别乱动——”
“我们一起逃吧。”玲儿的眼睛在油灯下亮得发烫,“下一次一定会成功的。不逃跑的话,下一个就是你。”
阿蘅的手顿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布巾,布巾上沾着淡红色的血水,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浑浊的颜色。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擦拭玲儿的后背,动作比之前更轻、更慢了。
那晚她们聊了很久。玲儿给她讲外面的世界——第一次见到的星空,第一次吃到正常的食物,第一次踩在柔软草坪上的感觉。玲儿的眼中丝毫没有怯懦,只有一种阿蘅从未见过的、灼热的东西。
那是向往,也是勇气。
阿蘅逃了。不是从村子里逃跑,而是逃避了玲儿的提议。她把布巾放进水盆里,站起来,对玲儿说了一句“早点睡”,然后推门出去了。火光照在她脸上,十分惨淡,没有温度。
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片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永远散不开的雾霭。
我没有玲儿那种勇气。她想。
直到被神秘人带走之前,阿蘅一直相信她做的是对的。她在拯救村子——虽然没有人对她说过谢谢,虽然她知道被选中之后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相信自己的牺牲是有意义的。神母会保佑村子,会继续降下食物,会让剩下的人活下去。
这是她从小就被教导的道理。
这是她一直坚信的真理。
然后神秘人把她从关押她的屋子里带了出来,穿过黑暗的树林,穿过一条长长的、她从未走过的路。神秘人把她放在一个陌生的洞穴里,给她盖上一件温暖的外套,对她说了一句“待在这里别动”,然后就消失了。
阿蘅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但神秘人没有杀她。
又过了不知多久,神秘人把玲儿也带来了。玲儿被带进洞穴的时候还在挣扎,嘴里骂着难听的话,直到她看到阿蘅,才安静下来。两个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神秘人把双胞胎姐妹也带来了。小桐和小桑缩在一起,像两只受惊的小兔子,小桑的眼眶红红的,小桐的嘴唇在发抖。
阿蘅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一个人的牺牲,能换来妹妹们的安全。她以为自己是在拯救她们。
但事实是——
阿蘅不在后,村里人很快挑出了玲儿来顶替她。玲儿消失后,他们又找了双胞胎来顶替。
她的牺牲什么都拯救不了。
一个消失了,就再找下一个。下一个消失了,就再找再下一个。村里的少女就那么多,等她们一个个都消失了,就会轮到更小的孩子。
这就是育胎村的规矩。这就是“神母”需要的祭品。
阿蘅坐在篝火旁,却感受不到篝火的温度。她忽然觉得很冷,像有一块冰堵在胸口,怎么都化不开。
必须逃出去。逃离这个吃人的村庄,逃出她们既定的命运。阿蘅在心里下定了决心。作为大姐姐,她必须带着妹妹们逃出去。
本来都已经下定决心了……
……
“呕——”
阿蘅扶着石窟那冰冷的岩壁,浓稠的黑色呕吐物不断从口中喷出。
那滩黑水在地上蔓延开来,倒映着火把的光芒,像一面黑色的镜子。阿蘅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的脸——蜡黄的,浮肿的,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黑色淤青,嘴唇干裂发紫。她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不只是嘴。
她的眼睛在流泪,眼泪是黑的。鼻腔在渗血,血是黑的。耳朵里有粘稠的液体在往外淌,也是黑的。她的指尖在地面上划出几道黑色的痕迹,指甲缝里全是那种恶心的、粘稠的东西。
“阿蘅姐!”
玲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蘅转过头,看到玲儿举着火把站在几步之外,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照亮了她脸上的惊骇和恐惧。双胞胎姐妹跟在她身后,小桐捂住了嘴,小桑的眼睛里全是泪水。
“别过来!”
阿蘅伸出手,阻止她们靠近。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滩黑水还在往外流。从她的嘴里,从她的鼻子里,从她的眼角,从她身体的每一道缝隙里。黑水在她脚边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正在缓慢地向外扩散,淹没了她掉在地上的火把。
玲儿想冲过去。她迈出一步,脚已经踩在了那滩黑水的边缘。
“别过来!”
阿蘅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了这一句。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黑色粘稠的液体在这一刻仿佛有了生命,攀附在她的身体上,沿着小腿向上攀升,逐渐将她淹没。
“带着她们……快跑……”
阿蘅的声音已经不成句了。她的舌头在嘴里变得僵硬,四肢变得麻木,她正在逐渐失去身体的掌控权。
“不!不要!”
玲儿伸出手,想抓住阿蘅,将她从黑水中拖出来,却怎么也够不到。她想冲过去,脚却钉在原地,怎么也挪不动。
“不能丢下阿蘅姐姐!”
小桐哭喊着想冲过去抱住阿蘅,但小桑紧紧地拽着她的衣角。玲儿连忙将两人护在身后。
阿蘅已经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了。她的耳朵里全是那种湿漉漉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搅她的脑子。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三个女孩——玲儿站在火把的光芒中,眼泪在火光下亮得像一颗一颗的珠子;小桐和小桑抱在一起,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她想起自己还有很多话没说。
她想告诉玲儿——你一定要带着她们逃出去,活下去,一定要去看看真正的星空;亮晶晶的,像萤火虫一样闪烁的星空。
她想告诉小桐和小桑——姐姐不能陪你们了,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不要回头,不要相信村里人的话,不要再相信什么神明,不要再相信“牺牲自己是拯救别人”那种骗人的鬼话。
但她已经说不出来了。
阿蘅转过身,抱着头,冲进了黑暗的深处。她的身体已经完全被黑水包裹了,那些粘稠的液体覆盖了她的每一寸皮肤,像是给她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冷的茧。她的腿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但她还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跑,跑进那条没有光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隧道里。
身后的哭声越来越远了。
阿蘅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她的身体早就不是她的了——她能感觉到,那具皮囊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骨骼正在一点一点地软化,血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那种黑色的、粘稠的东西。
她停下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四周是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她呆滞地站在那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她。
数量很多。
她们从黑暗中走出来,阿蘅看不清楚她们的脸,但她能感觉到她们:灰白色的、半透明的、飘浮在空中的人影,宛如一个又一个幽灵。她们……都是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子。
是那些曾被选中、被献祭、被送到神母面前的少女们。
她们站在阿蘅的周围,十分安静。有人低着头,有人歪着头,有人飘在半空中,裙摆像水母的触须一样在黑暗中缓缓摆动。
她们在等阿蘅。
等她也变成她们中的一员,等她也加入她们的队伍,在这片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尽头的黑暗中,成为永远的同伴。
阿蘅无助地蜷缩下来。
她的身体已经冰冷。她已经不是自己了。她已经变成了某种别的什么东西。
也许这就是终点吧。也许从一开始,这就是她注定的命运。
被神秘人救走,逃离村子,带着妹妹们去寻找自由,这些不过都是南柯一梦。她的命运早已注定,就像所有被选中的少女一样,在这片黑暗中融化,消失,变成一滩黑水,变成神母的食物,变成育胎村延续下去的养料。
幽灵般的少女们渐渐围了过来,她们拥抱在一起,将阿蘅抱在中间。阿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如果死亡就是这般滋味,倒也不错。
当她即将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一道光撕裂了黑暗。
那光就闪耀在阿蘅面前,将整片黑暗切成了两半。
阿蘅愕然抬起了头。
她看到了一个少女。
那少女从空中坠下,头朝下,脚朝上,莹蓝色的长发像倒悬的瀑布,在光芒中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阿蘅从未见到过这么漂亮的人儿,美得不可方物。以及……
她指尖的那束光芒。
一片莹蓝色的星河在她的指尖闪耀——是那种只存在于玲儿描述中的、亮晶晶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芒。
啊。
这可能就是——
星空的样子吧。
轰——
第三章 山腹
一、甬道
Sherry跪坐在那“怪物”的尸体旁,身体微微颤抖。Annie蹲在旁边,轻轻抱住Sherry的身体。
面前“怪物”的身体已经融化成黑色的液体。那液体从断裂的脖颈处涌出,沿着地板的缝隙蔓延,黑毛从皮肤上脱落,漂浮在液面上,像秋天池塘里枯死的水草。手臂——那条可以跨越整个庙宇的、长到令人发指的手臂——正在萎缩,骨骼和肌肉一点一点地塌陷、融化,发出细微的咝咝声。
黑色液体的中心,一个瘦小的轮廓渐渐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亚麻衣服的小女孩,扎着麻花辫子,像是睡着了一般,五官十分的平静。但是……她半边脸消失了。被Sherry的量子化能力轰掉了。断面处没有流血,只有一层灰白色的、干枯的组织,和她身上亚麻衣服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Sherry想起了在空中与那怪物对视的那一刹那,从它眼神中读到的复杂情绪——像悲伤,像满足,像由衷的感谢。
一种极度不适感瞬间涌入四肢百骸。
“呕——”
Sherry弯下腰,开始干呕。她的胃在剧烈地抽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一股酸涩的液体顺着嘴角淌下来。身体颤抖得更加剧烈,同时,使用量子化能力的副作用也涌了上来——浑身打颤,肌肉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她整个人瘫倒在Annie怀中,像一片被风卷落的树叶。
Annie急忙从背包侧袋里取出那支冷却剂,想给Sherry注射进去,缓解这种副作用。
但Sherry却轻轻摇了摇头。
Annie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看着Sherry的脸,苍白的汗水打湿了她的鬓角。她怎会不了解Sherry的想法?冷却剂只有一针,所以Sherry希望能靠着自己的毅力强行熬过这一次,将冷却剂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Annie只能默默将冷却剂收起。虽然Sherry一直是一个很坚强的女孩。但只有Annie了解她的脆弱。
Sherry双亲因车祸去世的那段时间,她一直表现得很坚强,将家族的琐事操办得井井有条,在大人们面前不哭不闹,在学校里照常上课、照常微笑。只有Annie知道,夜里的Sherry会抱着父母的照片偷偷哭泣,把脸埋在枕头里,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
现在,她又在哭了。是因为那个少女吗?
Annie不知道Sherry看到了什么,不知道Sherry为何悲伤,也不知如何安慰Sherry,只能任由Sherry依偎在她怀中。
也许那个少女并非怪物本体,而是一个被怪物裹挟的受害者……她不敢多想。只能暗自发誓,一定要让始作俑者付出代价。
庙宇里安静了很久。
头顶那个被量子能量打穿的窟窿里,灰蒙蒙的天光倾泻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正好落在那个少女的半张脸上,将她平静的、缺失了半边的那张面孔照得格外清晰。
Sherry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她从Annie怀里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眼睛。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瞳孔里莹蓝色的光芒再次亮了起来。
“好点了吗?”Annie问。
Sherry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已经能站稳了。
二人将背包里的东西倒在神像背后的地上,一样一样地清点。
肾上腺素针一人用了一只,用来修复那些断裂的骨头和撕裂的肌肉。还剩每人各一只。压缩口粮大部分都被扔出去吸引怪物的注意力了,被那怪物拍得稀烂。杏仁水也一样,八瓶只剩下一瓶完整的,是Sherry始终留着没扔出去的那一瓶。
Sherry把那瓶杏仁水放回背包侧袋,又把两支肾上腺素针并排摆在一起,用绷带缠了两圈,塞进防水袋里。
“吃的都没了。”Annie把那些破破烂烂的口粮包装袋拢在一起,叹了口气,“水也就剩一瓶。”
“够撑一天。”Sherry说,“要是天黑前出不去,就得想别的办法了。”
万幸的是,除了那台被拍烂的全频谱相机,大部分设备都没有损坏。头灯还能亮,绳枪也能正常使用,匕首虽然刀尖崩了一小块,但刃口还能用。Sherry的采样箱和样品管也完好无损——那些从黑色神像里取出的样本都还在。
她们甚至还有一件完整的登山服外套——Sherry的外套一直穿在身上,没有被毁坏。Annie的外套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左袖从肩部撕裂,前襟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里面的保暖内胆都露了出来。
清点完装备,二人又走到那个下行楼梯的缺口前。
楼梯隐藏在神像后方的阴影里,是Sherry打碎神像头颅后才暴露出入口的。石阶向下延伸,大约有四五十级,每一级都又窄又滑,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台阶的两侧是粗糙的岩壁,像是用钝器一下一下凿出来的,凿痕杂乱无章,但排列得很紧密。
底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Sherry从背包里摸出一根荧光棒,掰亮,随手丢了进去。
绿色的荧光棒在空中翻滚着,照亮了一小块岩壁,然后落在石阶上,弹跳了两下,滚了几圈,停住了。荧光棒的光不算强,但足以让她们看清——石阶的尽头是一个平台,平台后面好像还有空间,但看不清楚。
就在荧光棒停稳的那一刻,石阶旁岩壁上的一个东西在绿光中一晃而过。
“等等。”Annie按住Sherry的肩膀,“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Annie拍亮头灯,光柱对准了那个位置。
岩壁上,在离她们大约十来级台阶的位置,有一个刻痕——不深,但很清晰,线条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用尖锐的金属工具刻出来的。
是一个“⇒”符号。
姐妹二人大眼瞪小眼。
又是这个记号。
从她们在森林里迷路开始,这个记号就像幽灵一样缠着她们。把她们引出了森林,又引到了旧村,引到了这座庙,现在又引到了这条地下通道里。它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她们的手,一步一步地往深处走。
“怎么办?”Annie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犹豫,“还要跟下去吗?”
Sherry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那枚记号上移开,落在平台上那具靠在神像后面的尸体上。少女的半张脸在灰蒙蒙的光线中若隐若现,麻花辫子垂在肩膀上,亚麻衣服上沾满了黑色的液体。
“无论如何,得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Sherry的表情十分落寞,“村子里失踪了4名少女,再算上小山雀……”
“嗯。”
“如果她们也——”
“我懂。”
Annie打断了她。不擅长做决策是她的老毛病了,她只知道一件事——无条件听从妹妹的指示,就是最好的选择。她站起来,将那件已经破损的登山服外套脱下来,叠了两折,走到少女的尸体前,蹲下,小心翼翼地把她包裹住。
麻花辫子从外套的缝隙里露了出来,Annie轻轻地把那根辫子塞进去,将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把裹好的尸体靠在那尊断头神像的后方,让她靠在莲座的侧面,像是在安放一个睡着的人。
“等事情了结了。”Annie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再回来安葬你。”
她转过身,和Sherry对视了一眼。
二人再次走到下行楼梯的缺口前。荧光棒还在底部散发着幽幽的绿光,那光芒已经很微弱了,但勉强还能照亮最后一小片地面。
姐妹二人的伤势在肾上腺素针的作用下已经好了七七八八——裂开的肌肉纤维重新黏合了,断裂的骨头也愈合了,虽然还有些隐隐作痛,但活动已经不受影响了。
“我走前面。”Annie说着,迈出了第一步。
石阶很陡,每一级都差不多有四十厘米高,而且表面不是平的,而是向内倾斜的,踩上去的时候脚掌会不自觉地往前滑。二人不得不侧着身子,一只手扶着冰凉的岩壁,一步一步地往下挪。岩壁上的苔藓湿漉漉的,滑腻腻的,手指按上去就像按在一块被水浸透的海绵上。
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带着腐烂植物的霉味,附着在人的皮肤上,一点一点地往深处钻。
Annie心里默数着台阶数。四十二级台阶之后,她的靴子踩在了一块平坦的地面上。
平台到了。
二人站在平台上,头灯的光柱同时向前照去。一条甬道出现在她们面前。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两侧的岩壁上有明显的开凿痕迹,錾子的纹路一排一排地排列着,虽然已经被岁月磨得不太清晰了,但还能看出来。顶部比她们的身高高不了多少,Annie踮起脚尖就能摸到穹顶。地面倒是平整的,铺着不规则的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填满了干涸的黑色液体。
甬道的深处一片漆黑,头灯的光柱只能照出二三十米远,再往前就被黑暗吞没了。
地上稀稀拉拉散落着许多黑色的粘液,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里爬过,断断续续地延伸向甬道的深处。有些粘液还保持着湿润的状态,表面微微反光,像是刚留下不久。
“那怪物就是从这里上去的。”Sherry蹲下来,用匕首尖拨了拨其中一小块粘液,“还没干透。”
Annie也跟着蹲下来,头灯的光柱照在那滩粘液上。它和从神像里流出来的那种黑水看起来一模一样——浓稠的,油腻的,在光线下泛着五彩斑斓的油光。
“不知道那种……东西还有几个。”Annie说。她本想说“怪物”两个字,但想到那名小女孩,还是改了口。“里面会不会是那东西的老巢?”
Sherry没有回答。她站起来,目光投向甬道深处,莹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那种坚定不疑的眼神Annie见过很多次了。看了里面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了。要是不揪出真凶,裹挟少女变成那种怪物的东西,那个麻花辫的小女孩就会成为两个人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
Annie深吸一口气。
她给手枪上了膛,金属的咔哒声在狭窄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清脆。左手反握着匕首,右手持枪,枪身搭在左手手背上——这是她最习惯的据枪姿态,稳定,灵活,可以随时左右开火。
“我来开路。”
她迈出了第一步。
头灯的光柱在前面劈开了一条白色的通道。甬道比她想象的要曲折,弯弯绕绕像一条在地下蜿蜒爬行的蛇。有些地方的岩壁向中间挤压,只留下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窄缝;有些地方又豁然开朗,头顶的穹顶陡然升高,两侧的岩壁向外退去,形成一个像厅堂一样的空间。
甬道是半人工开凿的,但可以看出这里以前本身就是一个岩洞。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和人类粗糙的改造痕迹交织在一起,显得很有年代感。
那些天然的钟乳石被从根部凿断了,只留下一个个圆形的断面嵌在穹顶上,像一只只闭上的眼睛。石笋被削平了,和地面铺的青石板拼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是一块巨大的伤疤。有些地方的岩壁上还能看到水流冲刷出的波纹状纹理,但在那些波纹之间,錾子凿出来的直线条整齐地排列着,像是有人试图用秩序来驯服这片混沌的石窟。
头顶偶尔有水珠滴落的声音,嗒,嗒,嗒,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们头顶上方行走。但Annie每次抬起头,头灯的光柱照到的都只是凹凸不平的穹顶和那些被凿断的钟乳石断面,什么都没有。
走出大约百米,两侧的岩壁越来越窄。
最窄的地方,Annie的肩膀几乎要蹭到两边的石头。她能闻到石壁上那种潮乎乎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那是岩石里的矿物质被水溶解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这地方真憋屈。”Annie低声说。Sherry跟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Annie的肩膀上,示意她安心。
她们又走了一段,周围始终没有什么动静。也没见到什么怪物,连之前路上那种零星的黑色粘液都消失了,地面上只剩下潮湿的青石板。
“要不我开一枪试试?”Annie忽然停下来,“看看会不会再引来那种循声而来的东西。”
Sherry白了她一眼。即便是昏暗的甬道中,那双莹蓝色的眼睛仍然格外醒目。
“省着点子弹吧。”Sherry说,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可以不用这么端着枪了。”
“为啥?”
“这里太窄了,我们都伸展不开,何况那东西。”
Annie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了恍然大悟的惊叹。
“要是真遇到了,直接往后跑就行了。”Sherry说,“它追不上来的。”
从紧绷的警戒状态中放松下来,Annie就像是被人切换了开关,整个人立刻恢复了那种跳脱的样子。她不再端着枪了,把枪插回枪套,匕首也插回刀鞘,两只手空出来,这儿摸摸,那儿敲敲。
“你说这地方会不会有什么机关?”她蹲下来,用手背敲了敲一块青石板,侧耳听了听回声,“就像古墓里的那种机关陷阱,踩错一块砖就万箭齐发——”
“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Sherry无奈地挠了挠头,莹蓝色的发丝在头灯的白光中晃来晃去,“这里是山洞,不是古墓地宫,哪来的机关。”
Annie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那可说不准,万一呢……”
话音未落——
她脚下突然一空。
“哎——!”
整个人像踩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坑里,身体猛地向下坠去。
Sherry心里一惊,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去抓,指尖只擦到了Annie背包的肩带,没有抓住。她撑在洞口边缘往下看,头灯的光柱照进去——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缺口,边缘十分整齐,隐藏在一面突起的岩壁后面,刚才两人的头灯都没有照到这个死角。
“Annie!”Sherry向下大声呼喊。
“哎呦——摔死我了——”下面传来Annie的惨叫,中气十足,看来是没什么大碍。
“没摔坏吧?”Sherry趴在洞口,头灯将洞内照亮。
“哎呦——我的屁股这——破地方怎么还有暗坑啊!”
洞内是有一段下行的楼梯,不是很高,只有十几级。Annie正四仰八叉的躺在下面,姿势滑稽极了。
Sherry松了一口气。
她把头灯的角度调低,手探了探缺口的边缘,确认石头是结实的,然后撑着边缘走了下去。石阶很窄,只有一臂宽,Sherry从最后一级落下的时候,靴子踩在了Annie的登山裤上。
“你倒是给我让个位置啊。”Sherry说。
Annie哎呦哎呦地翻了个身,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揉着腰,一只手揉着屁股,头灯的光柱在狭小的空间里晃来晃去,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是哪个脑残设计的这楼梯!”Annie冲着黑漆漆的楼梯骂道,“藏在这种地方,也不安个栏杆,也不贴个警示牌——”
“你刚才不是还想要机关吗?”Sherry淡淡地说,“这不就来了。”
Annie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瞪了Sherry一眼,妹妹的表情在头灯的反光里显得格外无辜,莹蓝色的眼睛里甚至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之前的那种悲伤似乎被冲淡了,这让Annie心里十分开心。
头灯的光柱照到了镶嵌在岩体中的一扇门。
那扇门是铁的,表面锈迹斑斑,铆钉一排一排地钉在门板上,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门框是石头的,和周围的岩壁融为一体,缝隙里塞满了干枯的苔藓和黑色的污渍。
门的正中央,离地大约一米五的位置,钉着一块铁牌,上面用钢印冲压出四个字:
“禁止入内”。
二、食品加工厂
铁门无窗,像一块焊死在岩壁上的铁板,将门后的一切遮得严严实实。
Annie凑近了看。门板表面锈迹斑斑,铆钉的凸起被磨得发亮,像是有人经常抚摸它们。门框和岩壁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干枯的苔藓和黑色的污渍,那些污渍和她们一路走来看到的黑色粘液一模一样,只是干透了,硬得像水泥。
门把手下面挂着一把老式铁锁,锁体上刻着一些模糊的花纹,锁梁已经锈成了暗红色,但锁芯看起来还能用。这东西和育胎村的土胚房、油灯和火把格格不入,像是直接从石器时代过度到近现代,像是从工业时代突然空降到这片荒蛮之地的。
姐妹二人面面相觑。
“这地方……”Annie压低声音,“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Sherry没有回答。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叩了叩门板,侧耳听了听回声。门板很薄,并不是实心的铁,只是在木板上包了一层铁皮。门后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迹象。
Annie冲着那把锁努了努下巴,用眼神询问:要不要强行撬开?
Sherry点了点头,向后退了两步,给她留出空间。
Annie活动了一下右腿,瞄准那把锁的锁梁,一脚正蹬踹了过去。靴底精准地砸在锁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嘭”。锈蚀的铁锁承受不住这股力量,锁梁从锁体里弹了出来,连同几片锈蚀的弹簧一起落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几下。
铁门向内弹开了一条缝。
Annie用脚尖抵住门边,一点一点地把门推开。铰链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在寂静的甬道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
头灯的光柱穿过门缝,切开了门后的黑暗。
里面的空间很广阔,头灯的光柱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只能照到一些暗绿色的巨大“圆柱”。
Annie的目光从落在门旁的墙壁上。那里有一个开关,像是上世纪的工厂里用的那种老式电闸。她伸出手,将开关向上一推。
咔哒一声。
头顶的白炽灯闪了几下,然后亮了。这里居然有电!
然后,姐妹二人都愣住了。
在她们面前的是一个远比她们想象中的大得多的空间。这里已然不是那种天然的岩洞,而是人工建造的空间。头顶是混凝土浇筑的穹顶,部分表面已经开裂,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防滑地砖,有些地方碎裂了,但碎裂的缝隙里填满了干涸的黑色物质。一个个巨大的金属容器陈列在空间中央,排列成两排,像沉默的钢铁巨人。容器是圆柱形的,大约有两米多高,直径也有一米多,表面涂着暗绿色的漆,漆皮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铁皮。每个容器的顶部都有一个圆形的料口,料口上盖着铁盖,铁盖上焊着一个把手。容器的侧面装有阀门和管道,管道沿着墙壁延伸进未知的空间。房间两侧整齐排列着铁质货架,上面码放着用黑色物质制作得方砖,旁边则是木质的模具,散乱的对放在架子旁。
Annie和Sherry对视了一眼。这里竟然是一个有供电、有照明、有完整生产设备的——工厂。
隐藏在山腹中的工厂。
Sherry走到最近的一个金属容器前,踮起脚尖,头灯的光柱照着容器表面。铁皮的接缝处焊得粗糙,焊渣都没有打磨干净,一粒一粒地挂在焊缝两侧。容器的表面有一层黏糊糊的东西,像是长期被某种液体浸润后留下的油脂。
她抓住容器侧面的爬梯,攀上了边缘,探头往容器里看去。
里面是空的。
但内壁上覆盖着一层干涸的黑色物质,和那些黑色方砖的材质一模一样。那层物质从容器底部一直延伸到接近顶部的位置,像是容器曾经装满了某种粘稠的液体,然后液体被慢慢排出,留下的残渣在内壁上干涸、龟裂,形成一幅幅不规则的图案。
容器底部还残留着一小洼黑色的液体,粘稠的,表面结了一层皮,像是放了很久的油漆。
“这是一间食品加工厂。”Sherry从容器边缘跳下来,落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加工出来的东西,就是村里的那种黑色方砖。”
一想起那种黑色的东西,Annie立刻表露出嫌恶的表情。她吐了吐舌头,眉头皱成一团:“让我吃那种东西,不如让我去死。”
Sherry没有接话。她走到另一个容器前,指着斜插在容器边缘的一根木棒。那根木棒大约有手臂粗细,一端被削成了桨叶的形状,上面裹着一层厚厚的、干涸的黑色物质,像是一层黑色的痂,将木棒的形状包裹得臃肿变形。
那是搅拌用的工具。
黑色物质在容器里和其他物料混合、搅拌、然后被装入模具,等凝固后再从模具中取出。那些铁架上的黑色方砖就是这样一块一块地生产出来的。
“不过,近期似乎并没有进行生产。”Sherry用匕首尖敲了敲那根木棒,干涸的黑色碎屑从表面剥落,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些东西已经干透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Sherry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蹲下来,用匕首尖挑起一小片剥落的黑色碎屑,在指尖碾了碾。碎屑的质感和她之前从神像外壳上取下的样本几乎一模一样——细腻的、滑腻的、像干涸的蜡。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
第一,这种黑色物质就是村民赖以生存的基础,是他们的食物,是他们维持生命的必需品。
第二,这条生产线已经停工了。不是一天两天,而是相当一段时间。而这段停产的时间,和少女失踪的时间,很可能重合。
第三……她想起那个从黑色液体中浮现出来的、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那个被裹挟在怪物身体里的少女。
黑色物质、神像、怪物、失踪的少女——它们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始作俑者究竟是所谓的“藏胎神母”,还是那个绑走少女的神秘人?
Sherry正准备将自己的推测告诉Annie——
当。
一声轻响,从工厂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食品加工厂里却如同炸雷。姐妹二人同时僵住了。
当。
又是一声。间隔均匀,节奏缓慢,像是有人在有节奏地敲击金属容器的表面。
当。当。当。
声音不大,但很有规律,一下,一下,又一下,好像夜晚失眠时客厅那按照节奏响个不停的老式挂钟。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立刻背靠背站好,进入了战斗姿态。Annie抽出匕首,反握在左手,右手拔出手枪。Sherry也抽出了匕首,刃口朝外,挡在身前。
头顶的荧光灯时不时因电压不稳而闪烁,使得那些金属容器、那些铁架、那些管道的影子在灯光中跳动,像一群不安的幽灵。但是姐妹二人戒备了很长时间,仍没有其它怪事发生,只有那当当当的声音还在按照规律自顾自的响着。
“那边。”Sherry下巴微抬,指向工厂的最深处。
她们循着声音的源头,缓步摸索过去。脚步放得很轻,登山靴踩在防滑地砖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耳边回响。周围那些金属容器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巨大,像是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当。当。当。
声音越来越近了。
直到一个巨大的金属容器出现在姐妹二人的面前。和前面的那些容器不同,它的外表涂得漆黑,不是暗绿色的,也不是灰黑色的,而是一种浓烈的、像是故意涂上去的黑色。漆面保存得比其他的好得多,几乎没有什么剥落,只在边缘处有几道裂缝,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铁皮。
那个容器在有规律地颤抖着。
每次“当”的声音响起,容器的铁皮就会微微震动一下,幅度不大,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头灯的光柱照在它光滑的表面上时,那种震动就会在光斑的边缘形成细微的、波纹般的闪烁。
声音是从容器后方传来的。
Annie和Sherry同时停住了脚步。
Annie伸出手指,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容器的左侧,然后指了指Sherry,再指了指容器的右侧。两人分头包抄,把发出声音的东西堵在容器后面。
Sherry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迈出了脚步。Annie往左,Sherry往右。匕首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白光,配合着头灯的移动,在墙面上拉出两道跳动的影子。
Annie据着枪,一步一步地向容器后方绕去。她的身体压得很低,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匕首横在身前,随时可以格挡或突刺。容器的弧形表面在她身侧缓缓转动,铁皮上那些粗糙的焊缝和凹陷在头灯的光线下投下深深的阴影。
她绕到了容器的后方。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面空荡荡的墙壁,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灰砖。地上有几个空的铁桶,桶身上贴着褪色的标签,标签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墙角有一张歪倒的木凳,凳面上落满了灰。
而本应从另一半包抄过来的Sherry却迟迟不见踪影。
当。
那声音又响了。依然来自金属容器的背后——Annie和Sherry分开的地方。
Annie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发出声音的东西绕到金属容器的另一边了。
而如果她绕过来的路上没有遇到那东西,那它一定在Sherry那边。可并没有看见Sherry的人影,也没有听见Sherry的任何声音。
Annie的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难道那东西悄无声息的制服了Sherry?她顾不上多想,加快脚步朝着容器的另一侧冲去。匕首收回了刀鞘,手枪拔了出来,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可以击发。
她绕过了容器的弧面,冲到了另一侧——
没有人。
那东西不在这里,Sherry也不见了。一股透心的凉气自脚底升到脑门,这太诡异了,Annie绕容器一圈的时间也不过20秒,怎么Sherry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就在这时,那敲击的声音又响!这一次,敲击声从她身后的方向传来,就是从她刚才绕过的那一侧,或者说回到了最开始的位置。仿佛那东西在和她玩“秦王绕柱”,她走到这边,它就转到那边,她追过去,它又转回来,二人之间始终隔着这个容器。
Annie顿感头皮发麻。
那Sherry呢?难道被它打晕了,一直抗在身上跟我转圈?或者……是什么不知名的怪物把Sherry给吃了?
工厂里的灯光在头顶忽明忽暗地闪烁着,那些金属容器在橘黄色的光线下投下巨大的、不规则的阴影。她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和那些容器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别的什么东西的。
她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手指在枪柄上收紧、松开、又收紧。
“Sherry!”她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没有人回应。
只有那个节奏不变的敲击声,当,当,当,不紧不慢,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着猎物耗尽体力。
Annie咬着牙,又追了过去。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一面鼓。她顺时针绕完又逆时针绕,却失踪无法抓住那个发出声音的东西。
那个声音始终在她的另一边。
就在Annie几乎要崩溃的时候——
“喂,别转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都要被你绕晕了。”
Annie猛地抬起头。
Sherry正骑在一根横跨工厂上方的管道上,一条腿垂下来,晃来晃去,另一条腿踩着管道的边缘。她的头灯已经关了,但莹蓝色的长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明媚的光泽,格外显眼。但那双如同蓝宝石般的眼睛正用一种看着傻子的眼神低头看着Annie。
“那声音是从这里面传来的。”Sherry用脚尖点了点管道下面的金属容器。
Annie愣住了。
她抬头看了看Sherry,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地面,再看了看容器——她刚才在下面转了至少七八圈,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迷宫里乱撞,而Sherry就在她头顶,默默看着她出糗?!
“你是怎么上去的?”Annie的声音有些发窘,说出这句话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她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爬上去?”
“爬上去的呗。”Sherry用调侃的语气回答道,“我没走两步就发现声音不在容器的后面,而是在容器里面。我还在想你要多久才会发现呢。”
她指了指容器的顶部。
Annie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容器顶部有一个圆形的料口,料口不小,可供一人进出,料口的铁盖上焊着一个搭扣,搭扣上挂着一把锁——和铁门上那把老式锁不同,这把锁比较新,锁体上没有什么锈迹,锁梁还是银白色的。料口中央有一个观察窗,圆形的,大约巴掌大小,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Sherry轻盈的跳到料口旁,又蹲下身子,伸手想将Annie也拉上来。
同时她还不忘调侃一下Annie:“我真想把你在下面转圈的样子录下来。但相机坏了,录不了。可惜了。”
“你——”Annie的脸腾地红了,“坏心眼!”
她瞪了Sherry一眼,但妹妹的表情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无辜,莹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不过这也使Annie放松下来——如果周围真的有什么危险,Sherry是不会笑盈盈的跟她开玩笑的。她把枪插回枪套,一手抓住容器侧面的管道,另一手抓住Sherry的手,三两下攀了上去。
两人并排蹲在容器的顶部,料口就在她们面前,观察窗黑洞洞的,像一张巨大的的嘴。
Sherry拧亮头灯,将光柱对准观察窗。她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又凑上去看了看。
“能看到什么吗?”Annie压低声音。
Sherry摇了摇头:“观察窗的另一侧糊满了凝固的黑色物质,啥也看不到。”
她伸手去摸料口的锁。那把锁比铁门上的那把新得多,锁体上刻着几个数字,但已经磨得看不清了。锁梁穿过搭扣,紧紧地锁着。
当。
那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她们听得清清楚楚——就是从料口下方的容器内部传出来的。声音比在外面听到的要沉闷一些,带着金属的回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水波荡漾的余音。
“要不要打开?”Annie用眼神询问。
Sherry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那把锁看了一会儿,又凑近观察窗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
Annie再次熟练的将锁头踹开,而后两人同时伸出手,抓住了料口铁盖的边缘。铁盖很重,边缘很硌手,Annie从背包里抽出一卷绷带,缠在手上当手套,又分了一截递给Sherry。两人一人一边,准备用力掀开——
就在那一刻,她们同时感觉到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搭在她们的肩膀上。
那是一个活物,二人同时感觉到又什么东西的呼吸几乎要吹到她们的后颈上。
两人同时僵住了。
她们的脖子像生了锈的齿轮,一格一格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去。
一张脸,正挤在她们两个的脑袋中间。
那张脸五官深邃,皮肤苍白,像是不怎么见阳光。头顶戴着一顶怪异的帽子,像是旧时代的旅行帽,帽檐微微上翘,一侧还插着一根羽毛。
栗色的长发从帽檐下倾泻下来,垂在肩侧,发丝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祂的眼睛颜色很浅,像玻璃珠子,在灯光的反射下看不出瞳孔的颜色,但Annie能感觉到那目光正从她和Sherry脸上来回扫过。
然后,祂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也分不清是男是女,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
“不要打开盖子。”
三、神秘人
“不要打开盖子。”
那颗头就挤在她们两个的中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阴沉沉的,声音仿佛来自幽冥。
Sherry受惊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她伸手驱抓料口的边缘,没抓住,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
“Sherry!”
Annie的反应极快。她的手猛地探出去,一把攥住了Sherry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料口的边缘,用腰力把Sherry往回拽。Sherry的身体在半空中晃了两下,被Annie拖回了釜顶,两个人撞在一起,差点一起滚下去。
“没事吧?”Annie的声音发紧。
Sherry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去寻找刚才夹在二人中间的那颗头。
但是料口附近什么都没有。
她们同时低下头,看向釜底。
一个人站在下面。
穿着长衫,深色的,剪裁利落,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头上戴着那顶怪异的帽子,像是旧时代的旅行帽,帽檐微微上翘,一侧插着一根羽毛。栗色的长发从帽檐下倾泻下来,垂在肩侧,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眼睛藏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但Annie认出了那身衣服——和昨晚在村口看到的、抱着小山雀走进山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你是谁?”Annie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厂里回荡。她刻意把音量放大,为了给自己壮胆。“为什么要绑走那些女孩?”
那人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站在釜底,仰着头,一动不动。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反射出微弱的、冷冽的光,看不清瞳孔,看不清表情。但姐妹二人能感觉到他在看着她们。
Annie的后背一阵发凉。
巨大的压力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她胸口,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的手指摸向腰间的枪套,将手枪抽了出来,枪口朝下,保险已经打开了。
Dr.CB给她的这把小枪,打实体差点意思,但打人——一枪一个窟窿眼。这又给了Annie些许底气。
她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准备把枪口指向站在下面的人。
但就在她抽枪的那一瞬,就在她枪口从枪套里拔出来的那一瞬——或许不到半秒——那个人竟消失了。
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余光也没瞥见任何物体移动。仿佛哪里从来就没有站过人。
Annie倒吸一口凉气。她猛地站起来,枪口在工厂里来回扫视,却再也没看见那个人的身影。
“你看到了吗?”她的声音急促,“他去哪了?”
“你刚才抽枪的时候——”Sherry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我就眨了一下眼睛,那个人就——喝!”
Sherry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Annie猛地转过头。
Sherry还蹲在料口的边缘,在她身后——就在她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那个人正站在釜顶上,站在Sherry的背后,正俯身盯着她!
他是怎么上来的?两米多高的金属容器,那个人是怎么无声无息地上来的?
Annie来不及想了。
他的脸几乎贴到了Sherry的脸。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的颜色很浅,微微抿着,看不出任何表情。
Annie一把拽过Sherry,单手抱着她的腰,从釜顶倒着跳了下去。下落的过程中,她的另一只手已经举起了枪,枪口对准了釜顶那个模糊的身影。
砰砰砰。
三声枪响。弹壳从抛壳窗里跳出,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Annie的双脚落地的同时,膝盖弯曲,吸收了冲击力。她松开Sherry,枪口再次指向釜顶——
人又没了!
同时,一股寒意从脊柱的末端炸开,沿着神经索直窜到头顶。那是一种来自生物本能的、对威胁的预警。
“Annie小心!”
她的反应比Sherry的警告来得更快!身体猛地向左侧旋转,右手的枪压到腰间,左臂从腰侧甩到身后,借势挥出左拳。
“嘭”的一声,拳头砸在了什么东西上。但打击的反馈十分怪异,而是像一拳打进了棉絮里,没有打中肉体的实感。Annie的拳头砸在那个人的肩膀上。她的拳力不轻,但那个人纹丝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甚至连衣角都没有晃动一下。
Annie没有停止攻击,她的右手将枪口抵在那人的腹部,枪口几乎顶进了长衫的布料里,然后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子弹穿过布料,射进了那人的身体里。
但那人依然纹丝不动。
枪口没有流血,难道他里面还穿了一层防弹衣?
Annie松开手枪,任由这把完全起不到作用的破手枪掉落到地上,以腾出手来尝试近身搏斗。她的右拳砸向那人的面门,左臂肘向那人的肋部,膝盖顶向那人的腹部。
每一击都打中了,但每一击都像是打进了棉絮里,完全没有取到任何效果。那人的身体像是一个空心的人偶,任凭Annie如何攻击都毫无效果。
Annie的呼吸越来越急,恐惧让她的拳头变得更加的无力。
“Annie,停。”Sherry从身后按住了她的肩膀。“别打了。”
Annie收住了拳头,喘着粗气,退了两步,和那个人拉开了距离。她的手指还在发抖,挫败感让她捏紧了拳头。
Sherry没有再看那个人。
她的目光在工厂里快速地扫过——那些金属容器的数量,天花板的高度,铁架的位置,铁门的距离。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眉头皱了起来。
有什么不对。
从神秘人出现开始,她就觉得哪里别扭。整个食品加工厂都透露着难以捉摸的不协调感。金属容器的数量,她记得应该只有20个,四排每排5个,却多出4个,四排每排6个;天花板的高度,她记得刚进来时能清晰看清混凝土结构的房顶和裸露的钢筋,但现在却更高了,隐藏在吊灯之上的阴影中;距离铁门的步数。她们从铁门走到这个容器,最多走了五十步,但她用余光估算了一下距离,至少需要七十步才能回去。
这些偏差都很小,小到一般人很难留意到。但Sherry恰巧有着侦探般的洞察力。
“我们被骗了。”
Sherry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让还在咬牙切齿的Annie一愣。
“什么被骗了?”
“我们面前根本没有人。”Sherry说着,伸出手,朝那个人的方向走了两步。她的手搭在那个人的上身体。但她的视觉告诉她,那人的身体就在那里。但她的触觉告诉她,她的手掌仅仅悬在空气中,手指合拢,抓住了一把虚无。
视觉和触觉之间的矛盾,让她的太阳穴一阵刺痛。
“我们的认知被干扰了。”Sherry说,收回了手,“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我们的认知。”
Annie瞪大了眼睛。她不信邪,又冲上去朝那个人挥了两拳。视觉上拳头确实结结实实的打在那个人的身上,但没有打中东西的实感。
她的脑子开始发晕。
“站住别动。”Sherry走到Annie身后,将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莹蓝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亮起。那光芒顺着Annie的脊柱向上流淌,蔓延到她的肩膀,沿着她的手臂扩散到指尖,又沿着她的脖颈涌上她的头顶。像在三伏天的大太阳底下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将昏昏沉沉的头脑浇的清新了过来。
Annie猛地打了个哆嗦。眼前的景象先变得模糊,然后再次清晰。
工厂还是那个工厂。金属容器还是那些金属容器,铁架还是那些铁架,管道还是那些管道。但所有的不协调感都消失了,面前的那个神秘人也同样消失了。
Annie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枪插在枪套里,保险还关着。她根本没有拔出过枪。
旁边,Sherry收回了手掌,莹蓝色的光芒同样流遍她自己的全身,最后汇聚到她的指尖,缓缓消退。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食品加工厂恢复原状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啪啪啪。
还没等二人从迷糊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一阵掌声便从她们身后传来。
姐妹二人同时转过身。
一个人从一个金属容器后面走了出来。
深色的长衫,怪异的帽子,栗色的长发,厚重的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浅,像玻璃珠子,又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双眼睛微微发亮,带着温和的神采。
姐妹二人立刻进入了战斗姿态。Annie的手已经摸到了枪套,Sherry的指尖开始凝聚微弱的莹蓝色光芒。
但随后出现的人,让她们的动作同时顿住了。
一个小女孩从那人的身后跑了出来。
银白色的长发,乱蓬蓬的,在脑后扎了一个不太工整的马尾。深灰色的眼睛中满是欢喜。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深色外套,袖子卷了好几道,下摆垂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大了好几号的靴子,跑起来啪嗒啪嗒响。
她踉踉跄跄的跑了过来,抱住了Annie的腿。
“姐姐!”
那声音清脆动人,如同深冬驱散寒气的一晚热姜水。
Annie蹲下身子,揉了揉那蓬乱的银白色头发。
是小山雀。
四、Buck
“抱歉抱歉,我不太懂得怎么照顾小孩子……”
那个人边说着边走了上来,语气轻快,一副跟两个人很熟络的样子,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一样自然。长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双浅色的眼睛从围巾上方露出来,弯成了两道月牙——他在笑。
Annie瞬间暴起,拔枪上膛,枪口顶在了那个人的脑门上,手指扣住扳机,只消稍一用力,子弹就能打爆这个人的脑壳。
Annie的心里积攒了不少怨气。从追着这个人进入森林算起,这一路上吃了不少的苦头,而且多半都和眼前这个人有关。现在罪魁祸首就在枪口下,她的手指在扳机上微微发颤,像是在拼命克制扣下去的冲动。
那个人当即举起了双手,十指张开,掌心朝外,做出投降的姿势。
“哎呀呀,我没有恶意。”
“呸!”Annie啐了一口,枪口纹丝不动,“说!为什么要拐走那些少女!”
“哎呀呀……说‘拐走’什么的,也太难听了。”
小山雀松开Annie,踮起脚尖,举着两只小手,试图挡在两个人中间。她的身高刚够到两个人的大腿,那两只小手在空中挥来挥去。
“不要打架!不要打架!”
Sherry连忙弯下腰,小心地把小山雀抱了起来,退到一旁。小山雀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嘴里还在喊:“大哥哥是好人!姐姐不要打他!”
Annie用枪口顶了一下那个人的脑门,示意他老实点。那个神秘人却很是从容,只是淡定的“哎”了一声,看起来很是无奈。
“刚才就是你干扰了我们的认知?”Sherry的质问声从旁边传来,“那些记号也是你留下的?那个走不出去的森林也是你搞的鬼?”
“哎呀呀,怎么坏事都往我身上推……”那个人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走不出去的森林是那个地方本身的特性,和我可没关系。说起那片森林……”
“老实回答问题!”Annie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别总扯东扯西的!”
她想起这一路的经历,怒火从胸口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眼睛,烧得她的眼眶发红,她的手指几乎要扣下扳机。
但那个人却淡定自若,“小姑娘,看来你对自己的枪法很自信呢。”围巾上方的那双眼睛看着Annie,目光并没有挑衅的意味。“不过——”
那双眼睛弯了弯,“刚才,你已经把枪里的子弹都打空了。”
Annie心里一惊。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枪膛——
退壳窗里,黄澄澄的子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铜壳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暗金色的光泽。子弹还在。她没有打空。
这一瞬间,她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但为时已晚,那个人突然动手,瞬间将枪从她的掌心抽走。
Annie只感觉到手上一轻,枪已经不在她手里了。冰凉的枪口抵住了她的眉心。
Sherry见状,身体本能地想要冲过来。
“别动。”
那个人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冰冷,仿佛方才的轻浮全是装出来的。他微微抖了下枪口——这个动作的含义很明显: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扣扳机。
Sherry不敢轻举妄动,形式瞬间逆转让她如坠冰窟。
她的指尖已经开始凝聚莹蓝色的光芒,但她不敢去赌自己能在不让Annie受到伤害的情况下反击。
空气就这么凝固了几秒。
然后,那个人竞把枪收了回去。
他将枪口朝下,在手指上转了一圈,仿佛自己是西部片里的牛仔,然后他将枪横在眼前,认真端详起来。
“哎呀呀,我没看错的话……这是CB珍藏的那把手枪。”
他的语气又变回了那种戏谑的调侃。他用手指轻轻抚过枪身上的刻字,又翻过来看了看另一面的序列号,像是鉴赏家在认真欣赏一件艺术品。
“她竟然舍得把这把手枪送给你们。”
Annie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羞愧、愤怒、不甘——几种情绪在她脸上轮番上演,最后拧成了一个咬牙切齿的表情。
Sherry抓住了Annie的手腕,将她的手臂按了下来。然后她转向那个人,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质问压了下去,换成了一个更加谨慎的问题。
“你……认识Dr.CB?”
她敏锐捕捉到了这一重要的信息。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但怎么都觉得荒谬——她们在这深山老林的废弃村子里,碰到的一个人贩子,居然能认识圣亚伯拉罕大学生物义体实验室的总负责人?Dr.CB的人脉未免也太广了些。
“唔……”那个人歪了歪头,故意拉长了语气,似乎在回忆什么,“应该算是老朋友了吧。说起来,也有好几年没去拜会过这位老友了。”
他熟练地将弹匣退了出来,检查了一下里面的子弹数量,又把弹匣推了回去。然后将枪翻转过来,用拇指按住击锤,食指扣动扳机——击锤在拇指的控制下缓缓回落,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随后,他才把空膛的枪递还给Annie。
“所以现在,我们能好好谈一谈了吧?”那双浅色的眼睛从围巾上方看过来,目光在Annie和Sherry之间来回扫了一下。“Annie和Sherry。”
姐妹二人的瞳孔同时收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名字?”Annie质问的语气比刚才弱了几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也意识到了——这个人知道她们的名字,认识Dr.CB,能随口说出“CB珍藏的那把手枪”——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她不太愿意接受的可能性:这个人可能真的不是敌人。
“哎呀呀,CB的两个心肝宝贝,圣亚伯拉罕大学最年轻的传奇调查员。”那个人的语气总是带着一丝调侃的调子,“在大学里,当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你是大学的人?”Sherry追问。
“严格来说不是。”那个人摇了摇头,“我和大学只是合作关系。我这次来,是为了调查这些异教徒和那个邪神。”
他说的“异教徒”自然是指育胎村的村民。“邪神”则是指那个被称作“藏胎神母”的东西。
“我们怎么没听说大学还派了别人来?”Sherry的目光依旧警惕,他无法轻易信任眼前这个人,“有什么证据?”
“哎呀呀……”那个人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他伸手摸向长袍下面的携行袋,动作很慢。但即便如此,姐妹二人还是像惊弓之鸟一样,同时摆出了战斗姿态。
但那个人从携行袋里掏出的东西不是武器,而是一部手机。
准确地说,是一部老人机。黑色的塑料外壳,小小的屏幕,和大的离谱的按键。这种设备在圣亚伯拉罕大学的校园里已经很少见了,只有那些上了年纪的教授和不喜欢智能设备的老顽固才会用。
那个人按下了一串数字,按下免提键,然后将手机举在手里,没有递过来。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带着一丝刚被打断工作的不耐烦,透着一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沉稳感。
“喂?”
Annie和Sherry同时愣住了。
那是Dr.CB的声音。
不会错。那种无论什么时候都像没睡醒的语调,她们听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是Buck啊。”电话那头的声音说,“怎么样了?”
那个人——Buck——看了姐妹二人一眼,围巾上方的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遇到了两个难搞的小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Dr.CB的声音再次响起,“把电话给她们。”
Buck将手机递了过来,Sherry伸手接过,将听筒贴在耳边。
“Dr.CB——”
“这样啊,你们已经遇到Buck了。”Dr.CB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慵懒,悠闲,像是窝在沙发里聊家常。Annie能想象出那头的样子——Dr.CB一定在办公室的转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她们在这边打生打死,CB还在那边悠闲地喝着咖啡。
这个念头让Annie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Dr.CB的声音不急不慢:“总之,你们的这次行动,现在全权由Buck指挥。有什么问题,听他的就行。”
“可是——”
“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挂了。”
嘟。
电话挂断了。Dr.CB并没有再给姐妹二人任何提问的机会,可能是感觉解释起来很麻烦就匆匆挂断了。
Sherry举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出来的忙音,脸色铁青。她缓缓放下手,将手机递还给Buck,眼神中仍有质疑和不信任,但还多了一些委屈。几种情绪混在一起,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僵硬。
Buck耸了耸肩,顺手拿回手机,塞进携行袋里。“哎呀呀,看来这次行动会轻松不少了。”他的语气相当情况,仿佛是解决了什么大麻烦。
误会算是勉强解除了。但姐妹二人的问题还没得到答案。
第一个问题,也是她们最想知道的——为什么要绑走那些少女?
Buck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山雀已经从Sherry怀里挣了下来,跑到Annie和Buck中间,踮起脚尖,举着双手,替Buck辩护道:“大哥哥是在救她们!”她的声音脆生生的,灰色的眼神中满是认真的神色,“大哥哥要不带走她们,姐姐们就要被坏人们抓走喂给大怪物了!”“而且大哥哥人很好,给小山雀和姐姐们很多吃的,还给我衣服和鞋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大了一号的靴子,用脚尖点了点地,靴头在地上蹭了两下。“就是有点大。”
小山雀喋喋不休地为Buck辩解着,生怕姐妹二人误会了Buck。
Annie和Sherry对视了一眼。
这个答案没有出乎Sherry的预料。早在她从庙里扫描神像的时候,她就对Annie说过:“也许那个拐走少女的人,其实是在拯救她们。”现在看来,她猜对了。
“那干扰我们认知的人也是你?”Sherry追问道,目光锁在Buck的脸上,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Buck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向地面。
Annie和Sherry顺着祂的目光看过去。
地面上,就在她们脚边不到半步的位置,有一个刻痕。不深,但很清晰,线条干净利落。
是一个“⇒”符号。
和她们在森林里和甬道入口看到的那些记号一模一样。
姐妹二人面面相觑,用疑惑的眼神看向Buck。Buck伸出手指,再次指向那个方向。
她们又低下头,兀然发现那个记号不见了!
地面光秃秃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和那些干涸的黑色碎屑。没有任何刻痕,没有任何标记,什么都没有。
Sherry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说明了两件事——
第一,Buck确实有能力干扰她们的认知。不是通过药物或催眠什么的,而是某种她们不了解的、更直接的方式。
第二,她们从森林里一路走过来看到的那些“⇒”符号,根本不存在于物理空间中。那些记号不是刻在树干上、石壁上、枯木上的,而是Buck直接“放进”她们脑子里的。
他想让她们看到什么,她们就看到什么。他想让她们走向哪里,她们就走向哪里。
这种感觉比被枪口指着还要让人不舒服,让Sherry背后惊出一身细密的冷汗。
“大哥哥从森林里就跟在姐姐们后面了。”小山雀仍在极力为Buck辩解。
“那为什么不直接走出来说明情况?”Annie的声音里带着幽怨,感觉像是被人耍了一路、然后那个人却突然跳出来说,“其实我是来帮你的,”“我们是友军,”“你要信我呀!”。
Buck歪了歪头,围巾上方的那双眼睛又弯了起来。
“哎呀呀,抱歉抱歉……”
他的语气里虽然带着一丝歉意,但还是让Annie恨得牙痒痒。
“我只是想事先了解一下,CB的心肝宝贝们到底是什么实力。”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下。
“结果竟然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能主动摆脱‘认知茧房’的人,可不多见。你们两个,名副其实。”
“哼!”
Annie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她对这种恭维完全不感冒。在她看来,这就是一个喜欢捉弄人的变态在给自己的变态嗜好找借口。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Sherry的表情凝重了下来。“那个黑色的怪物……以及里面的少女……究竟是怎么回事?”
Buck的笑容凝固了。一种悲伤逐渐取缔了之前的轻浮。
小山雀的眼睛也泛红了。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不停地搓着袖口的布料。
“大姐姐们……”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说完又咽了回去。
Buck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跟我来。”
他转过身,朝工厂深处走去。姐妹二人跟在他身后。小山雀走在最后面,低着头,啪嗒啪嗒的靴子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Buck带她们走到了那个涂着黑漆的金属容器旁。他停下脚步,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容器的铁壁。
当当。
不多时,里面传来一声回响。和姐妹二人之前听到的声音相同,像是有人在里面回应他。
姐妹二人的头皮一阵发麻。
原来这个声音不是Buck对她们施加的认知干扰。这个大罐子里面,真的有东西!
Buck收起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态,他率先抓住爬梯,攀上了容器的顶部,然后俯下身,朝下面伸出手。
“上来吧。”
Annie和Sherry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地攀了上去。Sherry在下面托了Annie一把,Annie上去后又伸手把Sherry拉了上来。
小山雀留在下面。她抱着膝盖,在容器的底部坐下,把头埋进臂弯里。银白色的头发从手臂的缝隙里露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捧落了灰的雪。
Buck走到料口前,蹲下来,从携行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那把新锁的锁孔里,拧了一下。
咔哒。
锁开了。
他取下锁,放在一边,然后双手抓住料口的铁盖,用力掀开。铁盖的铰链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料口像一张大嘴一样张开了。
一股腐臭的气味从里面涌了出来。
Buck从携行袋里摸出一根荧光棒,掰亮,绿色的光在黑暗中亮起,他将荧光棒丢进了料口。
绿色的光在空中翻滚着,下落着,照亮了容器内壁上那些干涸的、龟裂的黑色物质。光斑在那些裂缝之间跳跃,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用绿色的笔勾勒出一幅诡异的地图。
荧光棒落在了容器底部。
那一瞬间,姐妹二人看清了容器内部。
在角落的内壁旁,蜷缩着一个东西。
黑色的。长着毛。干枯的四肢折叠在一起,缩在容器的最深处。
和庙宇里那只怪物一模一样!
五、少女与怪物
Buck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就在姐妹二人还在消化刚才那些信息的时候,他已经从携行袋里抽出了一把小刀。刀身不长,巴掌大小,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白光。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然后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掌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血液涌了出来——那道口子划得很深,深到Annie都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鲜红的血顺着他掌心的纹路蔓延开来,从手腕滴落,落在容器的铁盖上,溅起细小的、暗红色的血珠。
Buck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他收起小刀,用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并拢,蘸着自己左掌流出的血液,在掌心涂抹起来。一笔一划,不急不慢,一个图案在他的掌心渐渐成形。
那图案看着像旧印——Sherry在大学的档案室里见过类似的符号,那些用来封印或镇压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古老印记。但这个又不完全一样,图案更为精细,仿佛这个才是正版的“旧印”。
Buck隔空将那只绘制着图案的左手伸向料口下方,手掌张开,五指微微分开,将掌心的图案对准了蜷缩在角落里的那只黑色怪物。
随后,那只原本蜷缩着的怪物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猛地从角落里弹了起来。两条长长的手臂在狭小的容器内部疯狂地挥舞、拍打、砸击,铁壁被砸得“当当”作响,声音大得像是在用铁锤敲钟。Annie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Sherry也退后了半步,只有Buck一动不动,那只伸出的手稳得焊死在空中。
怪物在容器底部翻滚、挣扎、扭曲。那些黑色的物质从它的皮肤表面开始剥落,一缕一缕地喷溅,像是无数条黑色的水蛭从猎物的身体上撤退,汇入底部那一洼越来越大的黑水中。
剥落的速度越来越快。
黑色的绒毛脱落,长长的手臂开始萎缩,骨骼和肌肉一点一点地塌陷,发出细微的、像是干树枝被折断的嘎吱声。那层裹在身体表面的黑色外壳裂开了,裂缝里露出下面苍白的、属于人类的皮肤。
姐妹二人屏住了呼吸。
一个少女从那具正在崩溃的怪物身体里浮现了出来。
短发。黑色的,乱蓬蓬的,像是很久没有洗过。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发白。她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旧的衣服,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被人从某个黑暗的、狭窄的茧里强行拖了出来。
她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一个不那么愉快的梦。
“这名少女名叫玲儿。”Buck的声音里有一种淡淡的遗憾。“她是我救出的第二个少女。”
容器底部传来一声细微的呜咽。
小山雀蹲在容器下面,把头埋进膝盖之间,银白色的头发从手臂的缝隙里垂下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捧落了灰的雪。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玲儿姐姐……”她声音哽咽,仿佛在哭泣。
“之前你们在庙宇中遭遇的那位——”Buck顿了一下,目光垂了下来,“名字叫阿蘅。是我救出来的第一个。”
Sherry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她想起庙宇里那只怪物融化后露出的半张脸。扎着麻花辫,五官平静,像是睡着了。但半边脸被量子能量轰掉了,断面处没有流血,只有一层灰白色的、干枯的组织。
阿蘅。她有了名字。
Sherry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容器底部。玲儿还躺在那里,胸口在微微起伏,她还有生命体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她还活着。
“得赶快救她出来!”Annie的声音急切,“让我下去——”
她说着就要取出绳枪,却被Buck轻轻摇了摇头制止了。
Annie的手僵在半空中。“怎么了?”
Buck没有回答。他缓缓地收回了那只绘着图案的左手,掌心的血已经干了大半,那个古老的符号在干涸的血液中变得模糊不清。
容器底部,那些看似已经变成一滩死水的黑色物质,动了。
仿佛活了一般,它们从底部升起们,沿着容器壁攀爬,像无数条黑色的蛇,向着玲儿的方向蜿蜒前进。
玲儿的脸上出现了痛苦的表情。她的身体开始痉挛,手指抽搐着,指甲在容器底部的铁皮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但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的,她的身体瞬间被黑色物质覆盖,那黑色物质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它们的宿主身上。
“杀……了……我”
从玲儿的口中含混的飘出三个字。
“杀了……我”
她重复了好几遍,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种绝望的呢喃。
然后,黑色的绒毛从她的皮肤下面钻了出来。长长的手臂从她的肩胛骨的位置伸展了出来,关节错位的声音在安静的容器里清晰可闻。她的手指弯曲成爪,指甲变黑、变长。
怪物的嘶吼替代了少女的呢喃。
Sherry将头别到了一边。她的手指掐进了自己的掌心,指甲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白印。
Buck缓缓收回了目光,坐在料口边缘。他从长袍下面抽出一块手帕,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展开后擦了擦掌心已经干涸的血迹。
他又从携行袋里摸出一卷纱布,用牙齿咬住一端,右手熟练地缠绕、打结、包扎。
“我没有办法救她们。”Buck的声音透露着沉重的疲惫感。“即使让她们逃离了育胎村那些邪恶的仪式,却无法摆脱这样的命运。”
Annie用手捂着嘴巴,眼睛盯着容器底部那只重新变回怪物的黑色东西。她的眼眶发红,不是想哭,而是那种积攒了满腔的怒火,却又不知道该冲谁发泄的憋屈。
她想起了庙宇里Sherry击杀怪物后那自责的表情,想起了Sherry跪在地上干呕的样子,想起了她瘫倒在自己怀里、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那时候她不太明白Sherry为什么会那么崩溃。她以为只是量子能力的副作用。
现在她明白了。
原来怪物里真的有一个活生生的少女。
Buck的包扎已经完成了。他将纱布的尾端塞进缠绕的缝隙里,活动了一下左手,确认不影响活动,然后将手帕叠好塞回携行袋。
“育胎村的村民,通过献祭少女来换取食物。”他缓缓开口,“就是那种黑色的物质。他们在这间加工厂里,将献祭得来的黑色物质加工成‘乳糕’,然后食用。”
“可一旦献祭停止——这些东西就会将宿主改造成你们看到的那种样子。”
“我干预了多次献祭,把用来献祭的少女全部救走了。就连被村民捡来的小山雀——我也救走了。”
“村里再也没有适龄的少女可以用来献祭了。”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就发生了这种事。”
“不止少女。恐怕整个村子的村民都已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姐妹二人都听懂了。
“那另外两名少女——”Sherry的声音有些发紧。
Buck摇了摇头。
……
“但起码,我们能结束她们的痛苦。”Buck站了起来,拍了拍长袍。他走到料口边缘,转过身,看着Sherry。
“我没有手段杀掉这种怪物。”
他顿了一下。
“但你有。”
他向Sherry投来请求的目光。
“请帮玲儿结束痛苦吧。”
Sherry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阿蘅的脸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麻花辫,平静的睡容,缺失的半边脸。然后是玲儿的脸——短发的,瘦削的。
“杀了……我”
Sherry的内心在抗拒。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她来做这件事?
“Sherry!”Annie握住了她的手,“不要勉强。”
Annie的手很温暖,那温度从Sherry的指尖一点一点地传上来,传到手腕,传到小臂,传到心脏。
Sherry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
她松开Annie的手,走上前去。站在料口的边缘,低头看着容器底部那只躁动不安的黑色怪物。
她举起右手,伸出食指,比作枪的形状。
莹蓝色的光芒在她的指尖凝聚,像有人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收集星光。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集中,光芒由柔和变得锐利。
就在这时,原本在容器底部躁动不安的黑色怪物,在看到那团莹蓝色的光芒后,竟然安静了下来。
它不再挥舞手臂,不再嘶吼,不再撞击铁壁。它缩在角落里,那颗长着空洞眼眶的头颅缓缓抬起来,朝向料口的方向。那两只干瘪的、没有眼球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那团莹蓝色的光芒。
像是被什么吸引了。像是记起了什么。
Sherry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想起了庙宇里房梁上的那一幕——那个怪物,在看到她指尖的星光时,呆愣住了。它从那黑毛覆盖的脸上挤出了一个表情——迷惘,悲伤,像是在那团光里看到了什么向往已久的东西。
Sherry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料口的铁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团莹蓝色的光芒在指尖颤动,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消散。
忽然,一只手从背后伸了过来。
Annie从背后握住了Sherry的手,将她的手稳稳地托住。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但Sherry感觉到她的温度从后背传过来,从手掌传过来,从指缝传过来。
颤抖停止了。
Sherry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将瞄准点从怪物的头部微微下调——对准了心脏的位置。
她不想再打掉任何人的脸了。
“晚安,玲儿。”
莹蓝色的光芒从她的指尖激射而出,划出一道笔直的、细如发丝的光线,穿过料口的黑暗,穿过那些悬浮在空气中的灰尘,精准地击中了那只怪物的胸膛。
怪物的胸口被打开了一个透亮的大洞。
黑色物质开始剥落。先是胸口处,然后是肩膀,是手臂,是腰,是腿。黑色的绒毛一片一片地脱落,长长的手臂一节一节地萎缩、塌陷、融化。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轮廓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瘦。
黑色物质完全剥落的那一刻,容器底部出现了那个短发的少女。
她仰面躺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Sherry缓缓放下了手。
Annie从后面抱住了她。
间章三
“听着,一定一定要逃离这里,逃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这是玲儿的姐姐被带走献祭之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晚上,月亮被雾霭遮得严严实实,村子里的火把像一只只通红的眼睛,盯着那支沉默的队伍走向后山。玲儿站在人群里,被大人们的手臂挤着、推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只看到姐姐的背影——瘦小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散着,被火把的光照得像一蓬枯草。
她想冲出去,但身后不知道是谁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力气大得像铁钳,把她钉在原地。
队伍消失在山路尽头的黑暗中。火把的光一点一点地变小,像几颗即将熄灭的星星,然后彻底没了。
那天晚上,玲儿恨透了这个村子。
她恨那些跪在神像前磕头的村民,恨那个笑眯眯地收下姐姐的老村长,恨那尊挺着大肚子、蒙着红布、坐在庙里等着吃人的邪神。
她冲着那尊黑色的石头像啐了一口,那口唾沫落在神像的莲座上,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一小片碎掉的玻璃。
那晚之后,玲儿开始筹划逃跑。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用了三天摸清了守夜人的换班时间,用了两天在后山的篱笆下面掏了一个洞,把攒下来的两块乳糕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深夜,她逃了。
她像一只猫一样从那个洞里钻了出去,贴着地面爬过那片长满荆棘的灌木丛,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后背被刺扎得火辣辣地疼,但她一声都没有吭。她跑进了森林,黑暗像一床厚厚的棉被压在她身上,树枝打在脸上,藤蔓绊住脚踝,她摔倒了无数次,又爬起来无数次。她不敢停,不敢回头,不敢想那些举着火把的村民是不是已经发现了她。
她一直跑,跑到双腿发软、胸口发闷、喉咙里泛着血腥味的时候,她还在跑。
然后,天亮了。
灰色的天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渗出来的,一点一点地,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将整片森林从黑暗中解救了出来。
玲儿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抬起头。头顶的树冠舒展、翠绿,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散发着草木的清香。空气从鼻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
玲儿张开双臂,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自由的感觉。
她走了很久,走到太阳升到了头顶,走到她的影子缩成了一个踩在脚下的小黑点。她筋疲力尽,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村子。
村口竖着木篱笆,篱笆后面是整齐的土坯房,房顶的烟囱里冒着炊烟。鸡在院子里刨食,狗趴在门口晒太阳,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玲儿站在村口,不敢进去。
一个中年妇女最先发现了她。
“哎?这是谁家的孩子?”那妇女放下手里的簸箕,走过来,弯下腰看着玲儿的脸,“你是哪里来的?饿不饿?”
玲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妇女没有追问。她转过身,朝屋里喊了一声:“当家的,端碗粥来!”
一碗热腾腾的白米粥端到了玲儿面前。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玲儿接过碗的时候,手在发抖。她从来没有吃过正常的食物。她喝了一口。米粒在齿间碾碎,散发出稻谷的清香,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只手从里面捂住了她冰凉的胃。
她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起初,玲儿还很警惕。她不敢吃太多,不敢睡得太死,不敢和那些村民说太多话。她怕这些人和育胎村的人一样,只是换了一副面孔的恶魔。
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逼她吃黑色的东西,没有人把她关进柴房,没有人对她施加暴力。这里的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的是地里长出来的粮食、圈里养出来的鸡鸭、河里捞上来的鱼。他们在饭前不会跪在神像前磕头,不会把最好的食物摆在供桌上,不会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送到山里去喂一个不会动的石头像。
玲儿慢慢地放下了戒备。她开始帮那户收留她的村民干活——扫地、喂鸡、洗碗、劈柴。她学得很快,干得很卖力,那户人家的大婶总是摸着她日渐长了肉的脸说:“这孩子,真懂事。”
玲儿笑了。那是她姐姐被带走之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她真想永远留在这里。
但她很快就后悔了——后悔没有逃得更远。
那天下午,她正在院子里晒衣服,远远地看到村口走来一群人。五六个,都是男人,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拿着棍棒。是育胎村的人。
她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那群人和这边的村民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玲儿听得清清楚楚。
“那丫头是我们村的,偷跑出来的。把她还给我们,我们马上就走。”
这边的村长看了看玲儿,又看了看那群人,犹豫了一下。“这孩子……是你们村的?”
为首的人点了点头。
这边的村长沉默了。他没有理由收留别人家的孩子。
玲儿没有跑。她知道跑不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村民朝她走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走。”
玲儿被拖走了。她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她只是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她住了半个多月的院子——院子里的晾衣绳还在晃,她刚洗好的床单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像一个白色的、胖乎乎的人在向她挥手。
她被带回了育胎村。
那天晚上,老村长站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荆条。荆条上还有倒刺,在火把的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玲儿被剥掉了上衣,绑在树上,荆条一下一下抽在她的后背上。
第一下,后背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那火烧的感觉变成了麻木,变成了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痛。她数不清被抽了多少下,只听到身后那些村民的呼吸声,粗重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想起了姐姐,她想起了那碗白米粥,想起了那户人家大婶的笑脸,想起了自由的味道——那是清晨森林里草木的清香,是白米粥在齿间碾碎的清甜,是风吹过晾衣绳时床单鼓起来的样子。
她咬紧了牙关……
从那以后,玲儿每天晚上睡觉前,手脚都会被绳子捆住。
但她从没有放弃逃跑。
直到阿蘅失踪,自己代替阿蘅成为新的祭品。
……
玲儿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她总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总有什么东西在燥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管里爬,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从心脏向四肢蔓延。她的皮肤偶尔会发痒,痒得她想把自己的皮撕下来。被她抓破的伤口里,总会流出黑色的液体。
她想起了阿蘅。想起了阿蘅在最后时刻被黑色液体包裹,变成了黑毛怪物。
玲儿知道,她正在变成阿蘅。
但她必须坚持。因为小桐和小桑还在这里。那两个瘦弱的的双胞胎姐妹,还跟在她身后,等着她带她们走出这片黑暗。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哪怕要用她的命来换。
玲儿手中的火把早已熄灭了。木棍上只剩下一截焦黑的炭头,冒着零散的火星。她用脚尖在前面探着路,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身后那两只小小的手,一只攥着她的衣角,一只攥着小桐的手。两个孩子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给与她在黑暗中前进的勇气。
但她的胃开始翻涌。黑色的液体涌上了喉咙,又腥又苦,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的皮肤在发痒,痒得她想把整张皮都撕下来。
“玲儿姐姐……是不是快到了?”小桑声音颤抖地问道。
“嗯。”玲儿强忍着不适,“前面就是出口。”
裂缝从岩壁的顶部斜着劈下来,像有人用一把巨斧在石头上砍了一刀。灰蒙蒙的天光从那道裂缝里倾泻下来,在黑暗的洞穴里劈开了一道模糊的光柱。
小桐和小桑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不住的欢呼。
裂缝很高,离地面大约有两米。石壁上有一些凸起的棱角,勉强可以踩踏攀爬。玲儿蹲下来,双手交叠,做出一个蹬踏的姿势。
小桑先上。她踩在玲儿的手掌上,玲儿用力往上一托,小桑的身体被送了上去,手忙脚乱地抓住裂缝边缘的石头,脚蹬着石壁上的凸起,几下就攀了上去。
小桐胆小一些,站在下面,脚在原地踏了两步,不敢上去。
“上去。”玲儿催促道。
“玲儿姐姐——”
“上去!你姐姐在上面等你。”
小桐咬了咬嘴唇,踩上了玲儿的手掌。玲儿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她托了上去。小桐的手被小桑从上面抓住,两人一起用力,将那具瘦小的身体拖进了裂缝的光影中。
玲儿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在裂缝的光柱中挤在一起,像两只从巢穴里探出头来的雏鸟。
“玲儿姐姐!你也上来!”
“玲儿姐姐!快!”
玲儿张了张嘴,想说“我来了”。
但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喉咙。像是从内部向外生长的、无数根细小的、看不见的丝线,将她的声带缠住、勒紧、撕裂。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在变黑,而是从指甲盖下面渗出来像墨汁一样的黑。皮肤在变黑、变硬、变粗糙,一根一根的黑色绒毛从毛孔里钻了出来,像是春天田埂上的野草,压都压不住。
肩膀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长。骨头咯吱咯吱地响,新的关节,新的骨骼,从她原本的身体里破体而出。
裂缝的光柱照在她的身上。她的一半身体已经被黑色的物质包裹了。那些东西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迫不及待地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的左眼还能看到东西。那只眼睛的视野里,小桐和小桑正趴在裂缝边缘,朝她伸出手。她们的脸上还挂着刚才的喜悦,但那些喜悦正在一点一点地凝固、碎裂、变成恐惧。
“听着——”
玲儿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一定一定要逃离这里。逃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她的手已经完全变了形,手指弯曲成爪,指甲长得像兽类的利爪。长长的手臂从肩胛骨后面伸了出来,在地上拖行,像两条垂死的蛇。天光照在她仅剩的那只眼睛上,一行眼泪从那只眼睛里流了下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小桐和小桑。
然后她转过身,拖着那具正在变形的身体,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洞穴的深处。
身后,两个孩子的哭声越来越远。
……
前面,黑暗越来越浓。
玲儿跑着跑着,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破茧而出,把她原本的、瘦小的、受尽折磨的骨架撑开、撑碎、撑成一堆再也拼不回来的碎片。
她不再跑了。不是跑不动,而是她找不到自己的腿在哪里了。
四周是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连墙壁和地面的触感都消失了。她像是漂浮在虚空中的一粒尘埃,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四面八方都是同一个方向。
她在找什么?
玲儿不知道。也许是在找阿蘅,也许是在找小桐和小桑,也许是在找那片清澈的天空,那朵自由的云,那碗白米粥,那个向她挥手的、白色的、胖乎乎的床单。
但她什么都找不到。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脚步声。很轻,很多,像无数双脚踩在棉花上,又像无数条鱼在水底游动。
玲儿开始跑。
不是她在找什么了,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找她。
她回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半透明的人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一个,两个,四个,八个,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她身后的空间。她们穿着育胎村的粗布衣裳,留着麻花辫、马尾、短发,都是被献祭的女孩儿们。她们的眼睛都是空的——没有眼珠,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窟窿。
她们在追她。
玲儿拼命地跑,跑得肺要炸了,跑得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但那些灰白色的影子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她能感觉到她们手指尖的凉意。
她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无数双手伸了过来,那些冰冷的手指攥住她的衣角,攥住她的手腕,攥住她的头发,把她往下拖,拖进一个无底的黑色深渊。
她不能呼吸了。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模糊,像一盏油灯里的油被慢慢地抽干。那些灰白色的影子将她的身体团团围住,安静地看着她,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件等了很久的事情。
就在玲儿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那一刻——
一双手,从下方托住了她的后背。
不是往下拉,而是向外推。
那双手像是用尽了全部的的力气,把她从那些灰白色的指缝间推了出去。
玲儿猛地睁开眼睛。
她在那些面无表情的少女中,一眼认出了阿蘅。
她伸出手,想抓住阿蘅。
抓不到。
阿蘅在笑。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说——走吧,别再回来了。
然后那双手猛地一推。
窒息感在那一瞬间消失了。玲儿的身体从那片黑暗中弹了出去,像一颗被从水底抛上岸的石子。
她的后背撞在了什么冰冷的东西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躺着黑暗中。但头顶有一个圆形豁口,外面的光从那个圆洞里透下来。
光芒的边缘站着几个人——穿着长衫、戴着怪帽子的人,是就揍她的那个神秘人,和两个她不认识的、有着漂亮头发的姐姐。
玲儿想喊她们。想告诉她们她还活着,想告诉她们她好疼,想告诉她们——她不想死。
但她喊不出来。
身下的黑色液体再次沸腾。像是活过来一般,如同无数条黑色的蛇从冬眠中苏醒,攀上她的脚踝,攀上她的小腿,攀上她的膝盖。它们迫不及待地要回到她的身上,要把她重新裹进那个厚厚的、冰冷的、永远不会醒来的茧里。
黑色的绒毛从她的皮肤下面钻了出来。长长的手臂从她的肩胛骨后面伸展了出来,关节错位的声音在安静的容器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她的左眼还能看到最后一丝光。
那道光从料口倾泻下来,灰蒙蒙的,照在她已经变形的、长满黑色绒毛的手背上。
她用尽最后一点属于“玲儿”的意识,将那句话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杀了……我。”
而后,她在那束蓝色的光芒中得到了解脱。
第四章 深渊
一、梦
Sherry置身于黑暗之中,四周都是无边无际的虚无。
她悬浮在虚空里,像一粒被风吹起的尘埃,不知从何处来,不知往何处去。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仿佛再次置身于量子之海中。
在圣亚伯拉罕大学将她们的意识从量子之海中捕捉到之前,她和Annie曾在这片虚无中漂泊了不知多久。那里没有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唯有无尽的、永不停息的量子潮汐,推着她们的意识在混沌中起起伏伏。
但那时候,她的身边有Annie陪伴,因此从不觉得孤寂,但如今这个最可靠的人却不在身边了。
“Annie?”
Sherry的声音在虚空中消散了,没有人回应她。
她开始在这黑暗的虚空中探索,方向是没有意义的,但她必须做点什么——停下来,恐惧就会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她淹没。
没多时,她的前方就出现了一个女孩。
那女孩背对着她站着,上半身全部隐藏在阴影中。
“Annie?”
Sherry快步走过去,伸出手,拍了拍那女孩的肩膀。
女孩转过身,Sherry看清了她的样子。麻花辫,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眶,干裂的嘴唇,以及……消失的半边脸。
断面处没有流血,只有一层灰白色的干枯组织。
是阿蘅。
Sherry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她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脚下一滑,跌坐在地上。
阿蘅没有动。她就站在那里,用那只还存在的眼睛看着Sherry,嘴角微微上扬,带着莫名的微笑,这种笑容让Sherry感觉很熟悉,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Sherry想起身逃跑,但身后又撞到了一个人。
她抬头,一个短发少女正站在她的身后,少女胸口的正中央有一个拳头大的洞。
是玲儿。
Sherry张大了嘴,但尖叫声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了,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两个少女站在她面前,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Sherry这才猛然想起,那笑容和藏胎神母神像上的如出一辙!
突然,头顶有什么东西动了。
只见一双黑色的手臂从虚空中垂了下来。那手臂长得没有尽头,上面的绒毛在黑暗中反着油亮的光泽,手指弯曲如爪,指甲又长又黑。
那两只手带着一阵劲风,无视了Sherry,一把住了阿蘅和玲儿。
Sherry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少女被那双黑手攥住、提起、举向更高的黑暗。两位少女没有挣扎,仍当呆滞的、带着诡异的微笑,注视着Sherry。
直到那张嘴从黑暗中张开,巨大到遮天蔽日,口腔里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向内倾斜的倒刺,每一根都有手指那么长。那些倒刺在黑暗中微微颤动,像某种深海生物在黑暗中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阿蘅和玲儿被塞进了那张嘴里。肌肉、骨骼的碎裂声和咀嚼声在这片黑暗的空间中回荡。
Sherry捂住了耳朵,但那声音像是能直接钻进她的脑子,怎么都挡不住。
周围的黑暗像薄雾一样缓缓散去。
头顶的虚无剥落了,露出一片巨大的、黑黢黢的轮廓——一尊神像。是一尊活着的神像!藏胎神母的黑色石头躯体在黑暗中泛着油腻的光泽,八只手臂从祂的背后伸展开来,遮天蔽日,将Sherry头顶的整片区域完全笼罩。
祂把两个少女咽了下去,而后祂的肚子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翻涌、想要出来。
嘭。
那肚子炸开了。黑色粘稠的液体从裂缝里喷涌而出,溅了Sherry一身。那液体是温热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渗进她的衣领,黏在皮肤上。
随后,一只长着黑毛的四臂怪物张牙舞爪地从那团黑色的液体中站起身,朝着Sherry扑了过来。
Sherry连忙在指尖汇聚能量,一发莹蓝色的光弹激射而出,在那只怪物的胸口正中央穿了一个透亮的、拳头大的洞。
那怪物向前又冲了两步,距离Sherry不到一臂之遥,然后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Sherry面前,溅起的黑色液体糊了她一脸。
怪物的身体开始溶解,黑色的绒毛从皮肤上脱落,长长的手臂开始萎缩、塌陷、融化,发出细微的咝咝声。那层裹在外面的黑色外壳裂开,一个少女从那具正在崩溃的怪物身体里浮现了出来。
少女未着寸缕,蜷缩在黑色液体中。一头幽蓝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在黑暗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Sherry瞳孔骤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Annie,自己刚才杀死的怪物是Annie!
……
Sherry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后背全是冷汗,贴身的衣服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淌,淌进眼角,刺得她眨了几下眼。
她侧过头。
Annie就在她的身边,头微微歪着,嘴巴张开了一条缝,一缕亮晶晶的口水正顺着嘴角往下淌。她睡得很沉,一路上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短暂的休息。
Sherry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幽蓝色的碎发随意的贴在她的脸上。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Annie的脸,温暖的触感驱走了方才噩梦的恐惧感。
Annie嘟囔了一声,擦了一下口水,把头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Sherry轻轻呼出一口气,撑着地面坐直了身体。
她的目光越过Annie,看向工厂的中央。
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一个用碎木块和铁皮拼凑起来了一个简易的火盆,火盆上面架着一个大号的军用水壶,壶口正在往外冒着白色的蒸汽。
Buck正蹲在火盆旁,用一根木棍拨弄着下方的木块,让火烧得更均匀一些。
小山雀蹲在他旁边,双手抱着膝盖,乖巧的看着Buck忙碌。
Sherry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她想起了睡着之前的事情。
……
Sherry因为量子化能力的副作用,身体一度失去了控制,不得不从容器顶部下到地面休息。Annie一个人用登山绳系在腰间,降到了那个涂着黑漆的金属容器的底部。她踩在那滩黑色的液体上,靴子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嗤”的声响。
Annie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玲儿的尸体从那滩黑水中抱了出来。她用Sherry那件完整的外套将玲儿裹好,系了个结,把绳子拴在外套上,自己在下面托着,Buck在上面拉,两个人合力把那具小小的尸体从容器底部吊了上来。
她们把玲儿的尸体放在工厂角落里,靠在铁架的支柱上,让她坐着,头微微低垂,像是在打盹。那件登山服外套裹着她的身体,只露出一小截黑色的短发。
“等事情了结了。”Annie站起来,将手上残留的黑色物质擦在衣服上,“我们把她和庙里的那个女孩儿带回去,好好安葬。”
那时候Sherry还靠在墙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她只是看着那个被登山服裹着的、瘦小的轮廓,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短发,看着那些发丝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Annie坐到Sherry身边,靠在她旁边,肩膀贴着肩膀。她能感觉到Sherry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于是伸出手,握住了Sherry的手。Sherry的手指冰凉,但被她的掌心捂着,一点一点地回温。
“接下来怎么办?”Annie抬起头,看向Buck,“村子里的情况我们已经查清楚了;被拐走的少女们也都……”她顿了顿,“按理说,我们已经可以回去复命了。剩下的交给大学和特别行动队就行。这个层级,这个村子,那个邪神——不是我们能处理得了的。”
Buck转过身来。火光从远处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那种模棱两可的回答让Annie皱起了眉头。她正要开口问,Buck却先一步走到了小山雀身边。
小山雀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头埋进臂弯里,银白色的头发从手臂的缝隙里垂下来。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肩膀一起一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Buck蹲下来,轻轻抱起小山雀,小山雀也睡眼朦胧的搂住Buck的脖子。
他将小山雀抱到姐妹二人面前,伸出手,小心地掀起了小山雀的上衣。
姐妹二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只见小山雀的肚皮上用鲜血画了一个图,和Buck之前在掌心画的那个形似旧印的图案一模一样。
Sherry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还没来得及问那个图案是什么东西,在小山雀肚皮下面,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有活物在她的皮肤下面爬行。
那东西从肚脐的左侧滑到右侧,鼓起的痕迹清晰可见,像一条细小的、蜷缩在皮肤下面的蛇。
Annie捂住嘴,把一声惊呼咽了回去。
Sherry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道……”她不敢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Buck放下小山雀的上衣,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仿佛在重新哄她入睡。
“没错。小山雀已经被村民强行灌下了那种黑色的物质。”他的看向姐妹二人,“若没有这个符号的压制,她恐怕早就变成你们在庙宇里见到的那种东西了。”
他的视线回到小山雀身上,轻抚她的银发。
“她很坚强。肚子里应该很难受吧——那种东西在身体里翻涌、蠕动、想从里面把人撑开的感觉,不是一般人能忍得住的。”
Annie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这……还有救吗?”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Buck沉默了几秒。
“我已经有了一些头绪。”他缓缓开口,“但需要你们的帮助。我一个人带着小山雀,万万做不到。”
他抬起头,看着姐妹二人。
“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回去复命。任务已经完成了,失踪案的真相查清楚了,根源也找到了。回去交差,没有人会说什么。但那样的话,小山雀就只能——”
“不。”Sherry打断了Buck,“一定要救。”
她想起阿蘅的半张脸,想起玲儿胸口那个透亮的洞,愧疚让她深陷噩梦,但至少,希望能平安将小山雀带出去。
Buck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说吧,怎么帮你。”Annie自然是无条件支撑Sherry的决定。
Buck转过身,走到墙边,将那些散落的杂物拢了拢,腾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
“还是先歇息吧。你们从进村到现在,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Annie被Buck气笑了。
“还不都是因为你!”她瞪着Buck的背影,“进了这破地方后,每次一休息你就出来捣鬼!”
Sherry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
Buck挠了挠头,但那双浅色的眼睛弯了起来,带着一丝既尴尬又心虚的笑意。
“哎呀呀……有这回事吗?”他把头别过去,不再敢看Annie那已经喷出火的眼睛,“咳咳……好好休息一会儿吧。我给你们放哨。”
Sherry没有再说什么。她靠着墙,将头枕在Annie的肩膀上。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二、继续深入
Sherry从噩梦中醒来之后,发了好一会儿呆。噩梦里那些恐怖的内容在她脑海里盘旋许久,才被一股香气驱散。
是油脂的想起,混合着热气,不断挑逗着唾液分泌腺。
她转过头。
Buck蹲在火盆旁边,正在用一枚勺子搅动那个架在火上的军用水壶。水壶口冒着沸腾的白烟,裹着那股香味在工厂里弥漫开来。小山雀乖巧地蹲在他旁边,双手捧着一个小铁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壶,嘴角已经挂上了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熟睡中的Annie突然动了动鼻子,像一只闻到肉骨头的小狗,鼻翼翕动了几下,猛地睁开眼睛。
“有好吃的?”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那股兴奋劲儿已经压不住了。她一个翻身坐起来,差点把靠在她肩膀上的Sherry掀翻。
“哎呀呀,你们已经醒啦。”Buck热情地向这边挥了挥手,“我做了点吃的,一起来吃吧。”
Annie二话不说,拎着Sherry的手腕就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火盆旁边,一屁股坐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冒着热气的水壶。
Sherry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也跟着坐了过去。
火盆的温度扑面而来,暖烘烘的,将这黝深山腹里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驱散。她伸出手,在火苗上方烘了烘,指尖的冰凉渐渐被温热取代。
“我们睡了多久?”她问。
“大概两个小时吧。”Buck从携行袋里又摸出两只小铁碗,递给她和Annie,“睡得还好吗?”
怎么可能睡好。
Sherry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接过碗,放在膝盖上。她看了一眼Annie——Annie正盯着水壶里的食物,目光专注——她的大脑已经被“暴食”占领了。
“你要不要也去休息一会儿?”Sherry看着Buck。他似乎一直都没有休息过。
Buck歪了歪头,围巾上方的那双浅色眼睛弯了起来。
“哎呀呀,这是在关心我吗?”他笑了一声,语气中满是调侃。Sherry气的别过头去。
但Buck却不依不饶,“看来这位长发的姑娘心思很重呢。刚才休息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Annie……Annie……’”
Sherry的脸腾地红了。
从脸颊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确实在噩梦中不断呼唤着Annie的名字。
Annie却神经大条地扭过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Sherry,“我怎么没听到?”说罢她挠了挠头,又转过头去盯着水壶里的食物。
Annie的没心没肺让Sherry感到庆幸,Buck也没有穷追猛打。
他用木棍把水壶从火盆上架起来,倾斜壶口,将里面的食物分别倒进碗里。
那是一种浓稠的、冒着热气的糊状物。里面能看到切成小块的午餐肉——午餐肉的边缘被煮得微微发软,粉红色的肉粒在汤汁中若隐若现——还有一些泡发的脱水蔬菜,星星点点地散在深色的汤底里。汤汁不浓不淡,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我用自己带的食材和杏仁水熬的简易‘部队锅’。就凑合着吃吧。”
他从围巾下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的皮肤很白,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将围巾向下拉了拉,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嘴唇。嘴唇的颜色很浅,微微抿着,看不出喜怒。而后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Annie早就等不及了。她舀了满满一大勺塞进嘴里,囫囵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
“好吃!”
她说得含混不清,因为嘴里塞得太满了。那模样像一只饿了许久的仓鼠,腮帮子鼓鼓的,还在不停地往嘴里塞。
“唔……Buck,你怎么裹得这么厚?”Annie一边往嘴里塞食物,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你不热吗?”
她这句话倒不是随便问问。Buck那身打扮都可以过冬了,放在这里,怎么看都觉得不协调。
“哎呀呀……我天生体弱多病。”
Buck打算搪塞过去,姐妹二人自然不信。
一个能单枪匹马潜入育胎村救出多名少女的神人,能“体弱多病”?
但既然Buck不想说,Sherry也就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专心地吃东西。
那锅“部队锅”的味道确实比压缩口粮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午餐肉的咸香、脱水蔬菜被泡发后残留的那一点点甜味、杏仁水熬煮后特有的微苦——几种味道在舌尖上交织,混成一种粗糙但让人满足的滋味。
她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的寒意和空落落的感觉一起冲散了。
小山雀吃得慢,小口小口地舀,每一勺都要吹好几下才送进嘴里。
Annie吃完了自己那份,目光开始往水壶里瞟。水壶里还剩下大半碗的量。
“好啦,给小山雀留点!”Sherry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赶紧出声阻止。
小山雀听到这话,立刻把碗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用那双深灰色的、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Annie。
Annie恋恋不舍地放下了勺子,但目光还是时不时地往水壶那边飘。那模样像一只没吃饱的猫,守在空碗旁边,等着主人再开一罐罐头。
Sherry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半碗推给Annie。
“吃吧,我不饿。”
“你真好!”Annie立刻端过去,又是一阵风卷残云。
吃完东西,姐妹二人再次去清点装备。其实也没什么好清点的了。
最大的损失是衣服。姐妹二人的登山服都用来包裹少女的尸体了,现在她们身上只穿着一件登山裤和一件薄薄的体恤衫。那件体恤衫是Dr.CB准备的打底衣物,本来穿在冲锋衣里面,现在成了她们唯一的外衣。料子薄而透风,在这个地下空间里根本挡不住什么寒意。
食品加工厂里凉飕飕的,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从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贴着皮肤往里渗。Annie抱着膀子,两只手拼命地搓着上臂,试图用摩擦产生的那一点热量来对抗那股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冷意。
Buck已经收拾好了。他踩灭了火盆里的余烬,用靴尖把那些没烧完的木块拨散,确认没有火星残留,然后拍了拍长袍下摆的灰。
“走吧。”
他抱起小山雀——小山雀刚吃饱,困意又上来了,银白色的脑袋在他肩窝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朝着工厂出口的方向走去。姐妹二人跟在后面,几人鱼贯走出食品加工厂。
她们从隐藏石阶爬上去,回到了那条半人工开凿的甬道里。
甬道还和她们下来时一样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那种腐烂植物和矿物质的气味。两侧的岩壁上水珠还在,在头灯的光柱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在黑暗中窥视着几人的眼睛。
Buck站在甬道中央,看向更深处。
“继续往下走。”他说,“育胎村的祭祀场所应该就在前面。”
那里比她们刚才走过的路段更加黑暗,头灯的光柱照过去,只能看到几十米远的地方,再往前就被黑暗吞没了。
Annie忽然蹲了下来,头灯的光柱贴着地面扫过,照亮了她面前那一小片潮湿的青石板。
“有人已经先我们一步进去了,数量很多。”
Buck和Sherry同时凑了过来。
三个光柱——Buck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老式手电筒——同时打在地面上,那里密密麻麻的布满了脚印。
很多。估计有十几人。
脚印从甬道深处延伸出来,盖住了她们之前留下的足迹,然后继续向更深处延伸过去。鞋印的边缘还很清晰,没有被潮气浸润模糊,说明留下这些脚印的人,从这里经过的时间不会太久。
应该就在她们在食品加工厂里睡觉的那两个小时里。
“嘶——”Buck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好。难道说……他们还有少女可以献祭?”
姐妹二人也同时想到了那个可能性。
育胎村的村民没有放弃那个邪恶的仪式。但村里已经没有适龄少女了,那他们还能献祭谁?
还是说又有和小山雀一样的无辜流浪者被抓走了?
“走。”
Buck没有再多说。他把小山雀往怀里拢了拢,用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另一只手握着手电筒,迈开步子,朝甬道深处走去。
姐妹二人跟在后面。Annie断后,她从腰间的枪套中取出手枪,一边走一边回头,警惕着来时的方向。
她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甬道在她们两侧飞速地向后退去。
越往深处走,岩壁的颜色越深,从最开始的浅灰色,到深灰色,然后是一种近似于黑色的、油亮亮的颜色。那些干涸的黑色物质不再只是零星地出现在地面上,而是像一层涂料一样,覆盖了整面岩壁、整个穹顶、整条甬道。
岩壁的表面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一种质感似黑玉,触感似油脂的东西,头灯的光照上去,会反射出一种暗沉沉的光泽。那些光泽在灯光的移动中不断变幻着形状,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岩壁上缓缓蠕动。
Annie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一层软绵绵的东西上,仿佛走进了藏胎神母的消化系统中,四个人如同食物,正背那邪神一点一点的吞进去。
压抑的气氛让她忍不住想开口说两句俏皮话。
但她刚张开嘴,Buck就像感应到了一般,回过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同时,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姐妹二人说道:“这山洞的拢音效果很强,千万不要大声说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Annie。
“尤其是你。”
Annie的脸一下子扭到了一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Buck那双认真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她闭上嘴,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Buck无视了Annie,转过身继续往前走。Annie的脸更黑了。
她们又走了一段。周围的岩壁越来越黑,越来越光滑,头灯的光照上去,能在那上面看到自己扭曲变形的倒影,像是照在一面凹凸不平的哈哈镜上。
那些倒影随着她们的移动而移动,有时候Annie会短暂地产生一种错觉——那不是自己的影子,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正贴在岩壁的另一侧,和她们同步前进。
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电器发出的白光,而是一种更温暖的、跳动的、橘红色的光——那是火把的光。
Buck举起手,握成拳,那是“停下”信号。
姐妹二人同时停住了脚步。Buck将手电筒关掉了,Annie和Sherry也默契的熄灭了头灯。三个光源同时消失,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将她们吞没。
只有前方的橘红色光芒还在跳动。
那光从甬道的出口处渗进来,不强,但足以照亮前方的轮廓——甬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她们能感觉到那里的穹顶陡然升高,两侧的岩壁向外退去,像是一头巨兽张开了嘴。
三人贴着岩壁,沿着甬道最后一段路,小心翼翼地摸索过去。
脚步放到了最轻。登山靴踩在那些干涸的黑色物质上,发出的声音微乎其微,被火光的跳动和远处某种低沉的嗡嗡声掩盖。
甬道的尽头是一道自然的豁口,豁口外连接着一处更为广阔的空间。
Buck在豁口边缘停住,身体贴住岩壁,只露出一只眼睛向外看去。然后他缩了回来,朝姐妹二人比了个手势,让她们自己来看。
Annie深吸了一口气,贴着岩壁,缓缓地将头探出豁口。
前方的山洞豁然开朗。
数十只火把插在地上的石缝里,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跳动着,面前能勾勒出整个空间的轮廓。
火光的中央,十几个村民围在那里。
他们面朝着同一个方向,背对着甬道出口,一动不动,口中年年有词,刚才那种嗡嗡声就是村民口中那低沉的呢喃。
空间的尽头,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个巨大的轮廓若隐若现。
那是一尊巨大的黑色神像。
那尊神像比她之前在庙里见过的那个还要巨大。它的轮廓在火光的边缘被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黑边,八条手臂从身体两侧伸展开来,向上延伸,插入头顶的黑暗中,像是把整个穹顶都托在了掌心里。
腹部的隆起在火光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那些村民笼罩在其中。
藏胎神母。
Sherry的瞳孔猛地收缩。
神像的姿态和Sherry梦中的那尊一模一样。Sherry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Annie的衣角。
三、转化
Annie察觉到了Sherry的异样。头灯已经熄灭了,火把的光从豁口外面映进来,将Sherry的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她抿着嘴唇,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尊巨大的黑色神像。
Annie投去了关切的目光,Sherry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缓缓转过头,对Annie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的”。
Annie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Sherry那只攥着她衣角的手,手指穿过Sherry的指缝,将那只冰凉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火把的光芒在大空洞中跳动着,将那些村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们躲在豁口的阴影里,屏息凝神,静观事态发展。
豁口外面,那些原本聚在一起的村民开始缓慢地散开。
他们走路的动作十分诡异、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的移动。他们保持着哈腰鞠躬的姿势,上半身几乎弯成了九十度,下巴快要贴到胸口,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颤抖。他们用碎步向后退,脚下的布鞋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声音被空间的拢音效果放大了好几倍,沙沙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爬行。
人群向两侧退去,露出了站在中间的那个人。
是育胎村的老村长。
他佝偻着背,拄着根漆黑的拐杖,站在火把光芒的正中央。火光从下往上照在他的脸上,将他满脸的皱纹照得像干裂的河床。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他的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这些人的身体被捆住。麻绳从手腕绕到脚踝,绕过胸口,绕过膝盖,将他们的身体捆成了一个个无法动弹的粽子。他们蜷缩地上,身体发着抖,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那些都是育胎村的村民。有妇女,有女童,有少年。
最年轻的那个女童,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育胎村的人已经狗急跳墙了,村里已经没有适龄少女可以献祭,就把老的少的全都抓来,甚至连少年都不放过。
Annie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看着那些被捆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个女童,看着那个少年,看着那个中年妇女——他们的嘴被破布塞着,发不出声音,但他们的眼睛里装满了恐惧,不知他们有没有预料到,献祭仪式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这时,老村长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匕首。
那匕首的形状很奇怪。刀刃弯曲得像一弯新月,刀尖锋利得在火把的光下反出一线冷冽的白光。
老村长口中念念有词地将匕首高高举过头顶,双手握持,刀尖朝下,对准了地上那个最年轻的女童。
火把的光照在刀刃上,反射的凌冽白光照在女童的脸上。女童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她的嘴被破布塞着,发不出尖叫,只能像待宰的小动物一样绝望的发出“嗯嗯”声。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她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淌,淌过那些干涸的泪痕,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地上。
Annie再也忍不住了。
她的身体从阴影中弹了出去,手枪已经举到了胸口,枪口对准了老村长的方向。但还没等她瞄准,Buck就起身将她的手按了下去。
Annie猛地转过头,怒视着Buck,火光的余晖在她的瞳孔中跳动。
就在这时,Buck开口了。
“太迟了。”
Annie愣了一下。什么叫太迟了?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豁口外面突然发生惊变。老村长举着匕首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匕首从他的手中滑落,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然后弹跳了两下,滚进了火把照不到的阴影里。
老村长的嘴撑到最大,喉咙不断发出“咯咯”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他的身体开始扭曲,佝偻的背弯得更低了,几乎对折,额头快要碰到膝盖。
他的身后,其他的村民也突然身体抽搐,纷纷倒了下去。他们的身体在地上抽搐、翻滚、扭曲,手指弯曲成爪,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他们的嘴大张着,肚子里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们的腹部钻出来。
豁口处的三人这才看清了那些村民身上的变化。
黑色的物质从他们的皮肤下面渗了出来,从他们的七窍中涌出,瞬间将他们吞噬!
老村长的半边脸上长出了黑毛。密密麻麻的,从颧骨的位置开始蔓延,爬过鼻梁,爬过眼眶,爬过他那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那只眼睛的瞳孔正在消失,眼白正在被一种浑浊的暗黄色取缔。
周围站着的、以及地上被捆着的那些村民也在变成怪物。
那层黑色的物质从他们的皮肤下面钻了出来,覆盖了他们的脸、他们的手、他们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麻绳被撑断了,断开的麻绳像死蛇一样从他们膨胀的身体上滑落。
那个女童的嘴张着,那团塞在她嘴里的破布被从她口中涌出的黑色的液体浸透、推开。
她转眼间就没了气息,随后彻底被那黑色物质吞噬。
Annie的眼睛红了。她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但Buck的那只手还按在她的手腕上,纹丝不动。
头顶,那尊藏胎神母的八只手臂在火把的光芒中投下巨大的阴影。火苗在夜风中跳动,那些手臂的影子便在石壁上缓缓移动,仿佛是祂在操纵着这场诡异的盛宴。
那些在地上翻滚、哀嚎的村民很快被黑色物质吞噬殆尽,变成了一具具黑色的、长满绒毛的、有着长长手臂的怪物。那些东西从地面上爬起来,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趴伏着,头颅不断转动,朝着四周嗅闻着什么。
它们在寻找猎物。
Sherry赶紧把还站着的Annie拉回了岩壁的阴影里,Buck也收回了身体,将自己完全藏进了豁口边缘的凹陷处。他掀起长袍的下摆,将蜷缩在他怀里的小山雀整个裹了进去。小山雀还在睡,不知道是Buck对她做了什么,还是她真的太累了,外面的那些动静完全没有惊醒她。
那些怪物在地面上阴暗的爬行。它们四肢着地,像蜘蛛一样在地面上快速移动,黑色的绒毛在火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长长的手臂在地面上拖动,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那声音被大空洞的拢音效果放大了无数倍,如催命魔音般钻入几人的耳朵。
它们并没有在这停留,一个接一个的朝着豁口的方向爬了过来。它们的速度很快,四肢交替运动仿佛已经变成了节肢动物。姐妹二人的心脏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被发现了?
Annie和Sherry下意识的想要进入战斗状态,但隐藏在二人对面的Buck却将食指放在唇前,做出噤声的动作。
不要动,不要出声。
那些怪物从豁口处爬了过去,穿过姐妹二人和Buck中间的那条石洞。最近的那一只距离Annie的脚踝不到一尺。
万幸的是那些怪物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它们径直从豁口爬了过去,沿着甬道的方向,消失在了黑暗中。
最后一只怪物即将从豁口爬了出去。它的体型比其他怪物小一些,动作有些迟缓,四肢看上去不太协调。
它在豁口边缘停了下来,然后它转过头,朝Annie的方向看了过来。
Annie身体瞬间紧绷起来。她将自己的心率降到最低,心中祈祷千万不要被怪物发现了。
在庙宇中的那一只怪物就差点要了姐妹二人的命,如果同时被十几头这种东西围攻,那肯定是尸骨无存了。
但是根据墨菲定理,越怕啥越来啥。那只怪物在附近嗅了嗅,然后径直朝着Annie爬了过来。它一步一步慢慢地接近。长长的手臂在两侧不断的搜寻着。
它的脸停在了Annie面前,那黑毛几乎触及Annie的鼻尖。
Annie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她也不确定那是不是呼吸,但怪物神像那种腐臭的气息如水蛭一般灌进她的鼻腔,让她想呕吐。
但她还是忍住了,那只怪物在Annie身边嗅探了很久,最终,它转过身,拖着那条长长的手臂,慢吞吞地爬回了豁口的方向,消失在了甬道的黑暗中。
Annie等那只怪物的最后一点脚步声消失在甬道深处,才慢慢地吐出了那口憋了很久的气。她的手指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从里到外都在抖。
Sherry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肩膀。Buck也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它们走远了。”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条布带,将小山雀裹起来,挂在自己身上。
“它们这是……去哪了?”Annie的声音仍然有些颤抖。
“可能是去觅食了吧”Buck的回答很简短。
“育胎村的人——”Annie的声音有些沙哑。
“全灭了。”Buck的声音很冰冷,“不要对他们抱有多余的同情。”
他转过身,看着姐妹二人。火光从豁口外面照进来,在他的眼中跳动。
“这些村民,包括那四位少女,无一不是这场血腥祭祀的受益者。他们吃下的每一块乳糕,都是其她少女的生命换来的。我们更应该拯救的,是那些被卷入的无辜流浪者。”
他摸了摸熟睡小山雀的脑袋。
Annie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Buck说得对。
那些村民、那些少女,都已经死了。她们的愤怒、她们的同情、她们的不甘,不能浪费在已经死去的人身上。活着的人,还等着她们去拯救。
Sherry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Annie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救小山雀要紧。”
Annie看着Sherry的眼睛,点了点头,将手枪插回枪套里。
Buck已经抱着小山雀,沿着那几级粗糙的石阶,朝大空洞的底部走了下去。姐妹二人拍亮头灯跟了上去。
石阶不高,只有四五级,表面很是粗糙,像是用钝器凿出来的,每一级的高低都不均匀,踏面窄得只能放下半个脚掌。
大空洞的底部是一整块巨大的石板。不是拼接的,而是一整块,从她们脚下一直延伸到火把照不到的黑暗尽头。
Sherry蹲下来,用手掌抚摸石板表面,触感光滑温润,完全不似石阶那般粗糙,像是被精细地打磨过。
这个地下空洞少说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她的头灯光柱照不到对面的岩壁,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中央的一小片区域,再远就是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这么大的空间,底部铺着一整块完整的石板,没有任何接缝,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
这种规格的石板,是如何加工出来的?又是如何运到这里的?
“你们看。”Annie指着空洞中央的石板位置。
Sherry站起来,顺着Annie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的石板表面刻着凹槽。每条凹槽大约有大拇指粗细,深度均匀,边缘光滑,像是被液体长期冲刷过。
凹槽底部填满了暗红色的粉末。Sherry蹲下来,用匕首尖挑起一小撮粉末,凑到头灯下仔细观察。那粉末的颗粒很细,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色。她将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她的目光顺着凹槽的方向移动。那些凹槽从石板的边缘开始,向中心汇聚,在石板的中央走出了一个复杂的的图案。
那个图案的形状,像一个蜷缩着的胚胎,头朝下,四肢收拢。
那些血槽从“胚胎”的身体向四周辐射,像血管一样分叉、交汇、再分叉,将整个石板的表面覆盖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最终汇聚到一条更粗更长的血槽中——就像一条脐带一样。
而“脐带”最终向远方延伸,消失在黑暗中……那是神像的方向。
仿佛这个大空洞,就是藏胎神母的子宫。
四、祭祀地
Sherry的目光从脚下的血槽上缓缓抬起,沿着那些蜿蜒的纹路,在脑海中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了这场血腥仪式的全貌。
少女被带到石板中央,四肢被按住,身体被固定成一个大字形。然后被匕首割开喉咙,或者剖开胸膛,让血液以最快的速度涌出来。它们会顺着刻在石板上的凹槽,像溪水一样蜿蜒流淌,穿过那些分叉的、交汇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最终汇入那条最粗的“脐带”,一路流向神像的底座,流进藏胎神母的身体里。
Sherry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少女死在这个吃人的祭祀中——也许是几十个,也许是几百个。那些暗红色的粉末在石板的凹槽里沉积了一层又一层,像是地质层一样,每一层都代表着一个曾经活着的年轻生命。
Annie站在Sherry身边,头灯的光柱照在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粉末上。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Sherry。”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不我们直接把这个地方从世间抹除吧。”
Sherry当然知道Annie说的是气话。她的量子化能力虽然强大,但不足以覆盖这么广袤的范围。强行使用大范围量子化能力,只会有一个结果:她的生物义体会在能量过载的瞬间崩溃,而她自己的意识将再次被抛回那片无边无际的量子之海,这一次没有人能保证还能把她捞回来。
但Buck似乎当真了。
“别别别!”他连声阻止,“且不说消掉这里能不能救下小山雀,我们尚不知这山体的结构是否稳定。贸然消除这么大的东西,当心造成塌方,把我们都活埋在里面!”
他说的有道理。这个空洞并不像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那些黑色的物质覆盖在岩壁上,像一层加固的壳,如果那层壳突然消失,头顶几十米厚的岩层可能会塌陷下来,把她们所有人压成肉饼。
Sherry没有接话。她转过身,沿着那条最粗的“脐带”血槽,朝着大空洞的深处走去。
头灯的光柱在地面上扫出一条白色的通道,那条“脐带”血槽在光柱的照射下格外醒目——它比其他血槽更宽、更深,两侧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无数次的血液冲刷过。暗红色的粉末在槽底堆积成一层厚厚的、近乎黑色的沉积物。
Sherry蹲下来,用手指轻轻触碰那层沉积物。不是粉末状的了,靠近底部的部分已经硬化,变成了一种类似树脂的、半透明的暗红色固体。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那条血槽延伸了大约四五十米,然后在神像巨大的阴影前停了下来。
Sherry抬起头,头灯的光柱向上攀爬,沿着神像的底座、腹部、胸部、一直到那张被红布蒙住的脸。
这尊神像和庙宇里的那尊大小不同,细节也不同。它的材质不是那种黑色的、温润如玉石的东西,而是和周围的岩壁完全一样的灰黑色岩石。Sherry走近了几步,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神像的底座和岩壁的连接处。没有发现任何缝隙或人工拼接的痕迹。
岩石的纹路从岩壁上自然地延伸到神像的身体里,像是河流汇入大海,像是树枝分出新杈。神像的脚趾和岩壁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那些粗糙的、凹凸不平的石面在靠近神像的地方逐渐变得光滑、圆润、有了形状。
仿佛这尊神像是从岩壁中生长出来的。
“看出什么名堂没有?”Buck和Annie也跟上了Sherry。
Sherry收回手,转过身。
“这尊神像和上面的那个材质不同。而且,似乎是——天然的?”
Buck摇了摇头,“并不是天然的,而是被‘养’出来的。那些从血槽流入神像底座的续页,与其说是祭祀,不如说是喂养。”
他没有再解释。Sherry也没有追问。她大概已经猜到了——藏胎神母不是被村民请来的神,而是被村民养出来的东西。他们用少女的血浇灌这片岩壁,一点一点地、一代一代地,将那尊从岩壁中隐约浮现的轮廓“养”成了一尊完整的神像。
“看这边。”Buck将手电筒的光柱移向神像左侧。
姐妹二人这才发现,岩壁上刻着巨大的浮雕。浮雕和岩壁颜色一模一样,不凑近看,根本分辨不出来。头灯和手电筒的光柱只能照亮一小片,整体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中。
她们走近了几步。那浮雕的刻工极为精细,线条深陷进岩石,最深处能塞进两根手指。表面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油状物质。有些地方被水渍侵蚀过,线条模糊了,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被岁月磨平。但残留的部分依然栩栩如生。
手电筒的光从左往右缓缓扫过,整面石壁上的浮雕渐渐显露出全貌。
那是一幅盛大的宴会图,也是一幅献祭图。两者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宴饮,哪个是祭祀。
在岩壁中端坐的藏胎神母。祂的体型比其他所有人物都大出数倍,头顶几乎触及浮雕的顶端,底座压在画面最下方的边缘,八条手臂从祂的背后伸展开来,每只手的掌心都朝上,托着不同的东西——有的托着婴儿,有的托着心脏,有的托着一种圆滚滚的、看不出形状的物体。祂的腹部圆鼓鼓地隆起,将衣纹撑得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祂的面部被红布蒙住。红布的褶皱、折角、系在脑后的结,都被工匠一刀一刀地凿了出来。布料的纹理从额头向下垂落,盖住了眼睛和鼻梁,只露出嘴唇和下巴。那嘴唇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在阴影中显得格外瘆人。
靠近神像的位置,雕刻着十几个体型较大的人物。他们的背后都生着四只手臂,从肩胛骨、腰侧、肋骨的位置伸展出来,姿态各异。有的双手合十,有的垂在身侧,有的举过头顶。他们的衣着比其他人物华贵得多,衣纹上刻着繁复的纹路,腰间挂着长长的璎珞。他们的脸比普通人大出一倍,五官清晰可辨——高鼻深目,颧骨突出,嘴角同样微微上扬,和神像的表情如出一辙。
这些长着四臂的东西正在宴饮。它们面前的石案上摆满了器皿,每一件器皿的口沿都刻着细密的纹路。有的双手捧着酒杯,仰头畅饮;有的手持刀叉,切割着面前的食物;有的侧身贴在藏胎神母硕大的身体旁。它们的表情是放松的、愉悦的,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仿佛这场盛宴是专为它们举办的。
在它们下方,密密麻麻地跪着无数人。那些人影很小,只有四臂人物的小腿高,一层压一层,一直延伸到浮雕的最底部。他们有的匍匐在地,额头贴地,双手前伸;有的双手合十,高举过头;有的捧着陶罐、碗碟、香炉,献上祭品。他们的脸模糊不清——工匠没有给每个人单独刻五官,只用阴线勾出了眼眶和嘴的位置。远远看去,那些空白的面孔像是一个个黑洞。
跪拜的人群中有一条蜿蜒的凹槽,从画面的边缘一直延伸到藏胎神母的莲座下。凹槽的两侧刻着无数倒伏的少女,她们横七竖八地躺着,身体一丝不挂,四肢扭曲,肚子剖开,但表情却充满欢欣,甚至是谄媚。
在凹槽的最前沿,靠近浮雕底部的边缘,一个少女仰面躺在石板上。她的四肢被四个四臂东西按住,身体弓起,嘴巴大张,一个头戴高冠的四臂东西站在她身边,手里举着那柄弯月形的匕首,刀尖对准了少女的喉咙。匕首已经刺进去了一半,血从切口处喷出来,落入地面上的凹槽里。
那道血槽刻得极深,在灯光下投下一道浓重的阴影。整条血槽从少女的身体出发,穿过跪拜的人群,穿过倒伏的尸体,穿过那些正在宴饮的四臂东西的脚下,一路蜿蜒向上,最终汇入藏胎神母的莲座下方。
在神像身前交叠的掌心里,正滴落着液体。一个四臂东西跪在神像脚下,双手捧着一个陶罐,仰着头,张着嘴,正在接取那些黑色的液体。他的表情是狂喜的,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睛眯成了两条缝,额头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整个浮雕没有一个角落是安静的。每个人都在动,每张嘴都在吃或喝,每只手都在献上或拿走什么。这是一场永不结束的盛宴,也是一场永不停止的献祭。吃的人和被吃的人刻在同一块石头上,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Sherry的手电筒停在最后一处画面上,久久没有移开。
“请神容易送神难。”在姐妹二人还在解读浮雕时,Buck轻叹了一句。他走到大石板中央,蹲下身子,把手电筒放在脚边,将挂在前胸的布兜解开,把小山雀抱在怀里,又将布兜当做毯子铺在地上,轻轻将小山雀放在上面。小山雀仍在酣睡,呼吸均匀,但她肚子里的东西却在燥动。
“接下来,我要进行送神仪式。你们不要打搅我,也不要让其他东西打扰到我。”
Annie和Sherry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然后Buck开始翻找携行袋。
那携行袋看起来不大,但Buck仿佛能从那里面掏出任何东西,好像哆啦A梦的四次元口袋。他先摸出一个老式的木制墨斗,侧面刻着几行看不懂的符文;又摸出一只白底蓝花的小瓷碗;接着是一包用羊皮纸包裹的粉末,解开系绳,展开纸包,里面是深红色的、细腻得像胭脂一样的粉末,质地像是朱砂;最后掏出一个玻璃密封罐,能看见里面装着大半罐淡黄色的液体。
“没想到你还是个道士。”Annie忍不住调侃道,全然忘记了Buck刚说的不要打扰他。
Buck没有理会她,只是专注地做着手里的活计。他将朱砂倒入墨斗的储料槽里,又从携行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水壶,拧开盖子,将里面透明的液体缓缓倒入墨斗,杏仁水的气味夹杂着铁锈味飘散开来。他拧上墨斗的盖子,摇了摇,让朱砂和杏仁水充分混合。然后抽出墨线——一根细长的、被朱砂浸透的红色棉线,线头上还沾着未干的红色液体。
Buck将墨线的一端固,站起身拉长墨线,在石板上弹出了一道红色的直线。与此同时,他的口中开始念念有词,“R'luhhor Please upad mercy , Hastur r' ngl y mgepmove azsectna……”沉吟的低语伴随着墨线弹在石板上的啪啪声,在这大空洞里回荡,重叠、交错,像是有无数个Buck同时念诵着咒语。
Annie和Sherry从没听过这种语言,她们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周围没有空气流动,体表却一阵发凉,仿佛有什么至高的存在睁开了眼睛,在注视着这个大空洞的每一个角落。
Bucks收起墨盒,用食指和中指蘸上红色染料,在那张由红线编织成的网格中央,一笔一划地勾勒出了一个复杂的图案。那图案的走向和他在掌心画的那个“旧印”有些相似,但更复杂,线条更多,盘旋、缠绕、分叉、再汇合,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又与地面上的血槽相互勾勒,形成了一个更加繁复的图案,看得人眼花缭乱。
随后,他又打开密封罐——一股烷烃的气味飘出来。是煤油。含杂质的粗制煤油是淡黄色的,精致过的白煤油才是乳白色。他这罐颜色发深,气味刺鼻,是那种最原始、最粗糙的煤油。煤油和朱砂混在一起,变成了暗红色的粘稠糊状物。
他掀开小山雀的上衣,小山雀肚皮上原本的符号已经发黑,部分已经脱落。黑色的物质愈发燥动。Buck用食指和中指并拢,伸进碗里蘸了厚厚一层糊状物,然后按在小山雀的肚皮上,沿着那个旧印的纹路,一笔一笔地重新描摹。
小山雀的眉头皱了起来,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声。
Buck很快便做完这了这一切,小山雀肚皮上的符号恢复如新。她直起腰,深吸一口气,而后打了个响指。
小山雀肚皮上的符号突然烧了起来!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火焰在她肚子上跳动,贴着皮肤燃烧,却不灼伤她。地上那道墨线画出的法阵也同时燃起,橘红色的火光将整片区域照得通亮。火焰沿着墨线的走向蔓延、分叉、交汇,像一张烧红的铁网,将小山雀牢牢困在中央。
法阵燃烧的瞬间,那股煤油味骤然浓烈了十倍。火焰舔舐石板的声音混在Buck的咒语里,在这大空洞中嗡鸣。
“R'luhhor——Please upad mercy——”
小山雀的肚子开始剧烈地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撞。她的肚皮鼓起一个个拳头大的包,从左滚到右,从右滚到左,上上下下,没有一刻停歇。她的身体在石板上扭动,双手抓着地面,指甲刮出刺耳的声响。Buck双手压在小山雀的肚皮上,掌根用力,十指张开,像要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回去。他的额头青筋暴起,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小山雀的衣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咒语声越来越低沉,越来越凌冽,像是在威胁小山雀肚子里的东西。小山雀张大了嘴,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涌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耳朵里,在耳廓的凹陷处汇成一汪亮晶晶的水洼。
Annie身体前倾,想要冲过去帮忙,Sherry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对着她摇了摇头。
Annie咬住嘴唇,身体微微颤抖,一种无力感深深的刺痛着她的内心。
很快,姐妹二人就看到那种黑色的物质正从小山雀的体表渗了出来,像汗水一样,从每一个毛孔一滴一滴地往外冒,顺着皮肤的纹理往下淌,在她身下的石板上汇成一小滩。那滩黑水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在火焰的映照下泛着五彩斑斓的油光。
小山雀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肚子不再翻涌,眉头舒展开来,嘴唇恢复了血色。
仪式起作用了!
姐妹二人心中的大石头终于放拉下来,Annie长舒了一口气。
但就在这时,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穹顶上方无声无息地垂落了下来。
那身影倒吊着,四肢抱在身体两侧,像一只正在冬眠的蝙蝠。长长的手臂从肩胛骨的位置伸出来,垂在身体的斜下方,手指微微张开,黑色的绒毛在火把的余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
它的头朝下,空洞的眼眶盯着Annie的后脑勺。
Sherry率先捕捉到了那道黑影。她的瞳孔骤缩,抽出匕首的同时大声提醒,“Annie!身后!”
Annie对Sherry是绝对的信任。她无需回头确认——Sherry说有东西,那就一定有东西。她的身体在听到警告的瞬间已经动了起来,右手从腰间抽出手枪,枪口朝后甩。
但就在Annie即将扣动扳机的一瞬间,她只看到了银光一闪。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右手一轻,枪没了。
低头一看,枪掉在了地上,弹跳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枪身上还连着半截手臂——从手腕的位置断开的,手掌还握着枪柄,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上,指节还保持着握持的姿态。
Annie抬起自己的右手。
从前臂中段往下,什么都没有了。切口十分平整,能看到肌肉组织中间那根白森森的手骨剖面。鲜血从断面涌了出来,像拧开了水龙头一样往外喷,在头灯的白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五、惊变
疼痛缓慢地追上了Annie的感官。像被烧红的铁棍捅进了骨头里。
Annie咬紧了牙关,死死按住断腕,踉跄了两步,血仍从指缝间喷出。Sherry赶忙上前扶住她,手掌贴在她后背,发现那件薄薄的体恤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小心……那东西狡诈得很……”Annie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她刚才什么都没看清,手就被割了下来。
但Sherry看清楚了。那个从穹顶倒吊下来的黑色怪物,那只长满黑毛的长手臂上,握着一柄弯月形的匕首——就是方才老村子举行仪式时使用的那把!那东西从黑暗里无声地滑下来,一刀切过,又遁入头顶的黑暗中。整个过程不到半秒,快得像蛇信子一吐一缩。
“别说话!”Sherry扶着Annie将她轻轻放倒在地上,抽出腰间的皮带,死死扎在Annie的右臂上端,用膝盖压住,双手拧紧。
皮带勒进皮肉,青色的血管鼓了起来,但血还是往外渗。
生物义体和正常人体不一样。为了适应高强度的运动和恶劣环境,生物义体的血压更高,血液占比更大,红细胞的携氧能力是正常人的三倍。好处是耐力好、爆发力强、伤口愈合快。坏处是一旦动脉破了,常规的压迫止血法效果很差。
“Annie,接下来会很疼。忍住。”
Sherry没有等Annie回答。她的右手按在断面上,莹蓝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像一小片被揉碎的星光。量子能量渗进伤口,一层一层地破坏那些正在喷血的血管内皮,将它们烧灼、闭合、变成灰白色的坏死组织。
“呃啊啊啊——”
Annie的惨叫在大空洞里炸开。她的身体弓了起来,后背离开了地面,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即将崩裂的蚯蚓。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从眼角淌进耳朵里。
但她没有晕过去。她咬着牙,瞪着眼,强行提起一口气。她知道这种关键的时候绝对不能失去意识。如果她晕过去,只剩Sherry一个人面对这只狡诈的东西,那她们四个人都要变成藏胎神母的盘中餐。
Sherry从背包侧袋里摸出最后一支类肾上腺素注射剂,拔掉保险,扎进Annie的颈侧。橙色的液体被缓缓推进血管。Annie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粗重,眼珠上的血丝快速蔓延,像白色的瓷盘上裂开一道道红线。
那黑毛怪物没有再袭击。它就藏在穹顶黑暗中的某处,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没有,像是一个耐心的掠食者在等待自己的猎物精疲力尽露出破绽。
Sherry暗暗啧了一声。
她从扶住Annie的那一刻起,体表就隐隐闪烁着莹蓝色的光芒。她为了防止那怪物偷袭,张开了薄如蝉翼的量子屏障,任何接触到它的东西都会被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她一直在等那东西下来。只要它敢伸手,那只长满黑毛的爪子就会在半空中化为灰烬。
但那东西似乎嗅到了危险。它蛰伏在黑暗中,迟迟不肯靠近。
另一边,小山雀体表流出的黑色物质越来越淡。
最初涌出来的是浓稠的、墨汁一样的黑水,在石板表面结成一层油腻的膜。现在从她毛孔里渗出来的东西已经开始变稀、变浅,颜色从纯黑转成深灰,又从深灰转成灰白色。那些灰白色的液体像稀释过的墨汁,顺着她皮肤的纹理往下淌,和她身下那滩黑水混在一起,渐渐分辨不出了。
“再坚持一会儿!”Buck停止了念诵咒语,用沙哑的声音说,“马上……就结束了。”,既像是对姐妹二人说的,也像是对自己说的。
他的眼睛不再像方才那样摄人心魄,瞳孔里那层浅色的光泽暗淡了下去,像两颗被蒙上灰尘的玻璃珠子。额头上的汗水比小山雀身上的黑水还多,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他的双手还压在小山雀的肚皮上,十指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黑暗中银光一闪,那柄弯月匕首从穹顶的阴影里旋转着飞了出来,沿着大空洞的石壁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Sherry身前的屏障,径直射向Buck的方向。
糟了!Sherry的心猛地一沉,没想到这狡诈的怪物专挑软柿子捏!Buck正在仪式中,双手按着小山雀,动弹不得。小山雀躺在法阵中央,更是毫无防备。
Sherry来不及多想。她本能地在指尖凝聚能量,想在半空中将那柄匕首拦截下来。
然而就在能量汇聚到指尖的那一瞬间,一阵恶风从头顶压下来。那怪物竟然在这种时机现身了!为了凝聚能量拦截匕首,Sherry不得不撤掉屏障,那怪物竟然瞅准时机同时对Sherry下手!
说时迟那时快,黑毛怪物从黑暗里扑下来,四条长长的手臂张开,像一张黑色的网,将Sherry从头到脚罩住。它的速度快得不像话,Sherry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扑倒在地。
后背砸在石板上,震得肺里的空气全挤了出来。四条手臂分别按住她的双手和双脚,关节反拧,将她牢牢钉在地上。另外两条正常长度的手臂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咯”
窒息感瞬间让Sherry脱力,喉咙间只能发出含混的咯咯声。她的嘴唇张开,舌头伸了出来,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眼眶里开始充血,细小的毛细血管在眼白上炸开,像红色的蛛网在白色的大理石上蔓延。她挣扎不脱。那东西的力气太大了,几乎直接将她的脖子掐断。
她意识开始模糊,视野的边缘出现了黑色的斑点,像墨水滴进了水里,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耳朵里传来嗡鸣声,太阳穴嘭嘭嘭的跳。
“啊啊啊啊啊——”
就在Sherry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Annie大叫着撞了过来,将怪物从Sherry的身体上撞翻。一人一怪滚落到一旁,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Sherry的脖子被松开了。她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吸气。每一口空气灌进肺里都像刀割,食道和气管仿佛被打上了结,火辣辣地疼。
她强行撑起身体,抬起头确认Buck的情况,只见Buck的一条手臂还按在小山雀肚皮上,另一条手臂抬了起来,挡住了那柄飞向他的匕首。刀尖贯穿了他的小臂,从另一侧刺出,距离他的太阳穴不到一寸。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小山雀的衣襟上。
另一边,Annie和那怪物缠在一起,像两条相互绞杀的蛇。那怪物的两条手臂揪着Annie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后扯;另外两条手臂扯着她的双腿,想把她的身体拉直。Annie仅存的左手死死掐着怪物的脖子,那只有手掌、没有前臂的右臂一次又一次地肘击怪物的肩膀和胸口。她用断臂的肘部,一下一下地砸,类肾上腺素正在榨干她所有的力量。
“啊啊啊去死啊——!”
Annie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疯狂,宛如陷入绝境的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怪物吃痛,张开那张长满倒刺的嘴,一口咬在Annie的左臂上。那些倒刺像鱼钩一样扎进皮肉里,然后撕扯——一大块肉被生生撕了下来。
喷溅的鲜血溅了Annie一脸。她的左手没有松。掐着怪物脖子的手指反而收得更紧了,指甲嵌进黑毛下面的皮肉里,在那层灰黑色的皮肤上掐出一圈深紫色的淤痕。
Sherry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朝着扭打的方向冲过去。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怪物面前,一只手按住怪物的后脑勺,狠狠地将它的头扣在地上。石板被砸出一声闷响,那些黑毛被碾在粗粝的石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Sherry的另一只手的掌心贴住怪物的脸,莹蓝色的光芒在掌心汇聚,像是一团燃烧的莹蓝色火焰,贴在那怪物的皮肤上灼烧。
量子能量在怪物的脸上灼烧。黑毛卷曲、焦糊,灰黑色的皮肤像被烙铁烫过一样起泡、破裂、融化。
Annie压在怪物上面,左手仍旧死死掐着怪物,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但由于没有提前汇聚能量,Sherry的量子化能力没能直接破坏怪物的头颅,剧烈的疼痛反而让那怪物发了狂,Annie再难压住它,怪出抽出手臂,抡圆了一把将姐妹二人抽飞出去。
Annie重重摔在地上,脊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像一根干树枝被折断了。她瘫倒在碎石堆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断臂处的血又涌了出来,将身下的石头染成暗红色。
Sherry在空中翻了一圈,勉强用双脚落地,但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重心。再抬头时,那只怪物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它站在大石板中央,仰天长啸。那张被量子能量灼烧过的脸,五官全部融化在一起,像一个被捏扁的泥塑,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和一张咧到耳根的嘴。黑色的脓液从融化的皮肤下面渗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淌,滴在那些黑毛上,像露水挂满了蛛网。那样貌宛如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让Sherry不寒而栗。
Sherry尝试在指尖凝聚能量,想给予那怪物致命一击。但那莹蓝色的光芒即将凝聚出实体时,忽然闪了一下,熄灭了。
她咬紧牙,再次尝试。但这次光芒仅闪烁了一下,便又熄灭了,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副作用。今天使用量子化能力的次数太多了,她的能量回路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徘徊太久了,早已超过了义体的耐受极限。
但现在使用冷却剂已经来不及了,怪物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她的窘境,嘶吼着犹如野兽般冲了过来。Sherry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Annie的断肢还躺在石板上,手指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手枪掉在旁边三米远的地方,保险还开着。
Sherry她没有任何犹豫,一个翻滚,捡起手枪,爬起来,双手握持,枪口对准怪物的方向。
砰!
她第一枪打空了,过度使用能力的副作用使她的双手颤抖,难以瞄准。
Sherry深吸一口气,开出第二枪,子弹打在了怪物胸口,让怪物踉跄了一下,但任然无法止住怪物的气势。第三枪打在怪物肩膀,溅出一小团黑色的液体,但它没有被击退,四条手臂在身体两侧张开,像一面黑色的墙,从大石板中央朝Sherry压过来。
Sherry来不及躲闪,直接被扑倒在地。怪物的手臂同时掐住她,指节嵌入皮肉,几乎要把她的气管捏断。怪物的脸悬在她面前不到半尺远,那张脸已经没有了五官,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和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怪物张开了大嘴,那些倒刺在嘴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根都在微微颤动,像饥饿的蛆虫在等待食物。
眼看着这张可怖的大嘴就要冲着Sherry的头咬下去,突然只听噗嗤的一声,一柄新月匕首带着一股腥风飞了过来,刺穿了那怪物的脑袋,腥臭的黑水溅了Sherry一脸。
匕首从怪物脑袋的一侧刺入,刀尖从另一侧穿出,那股力量将怪物整个从Sherry身上掀飞了出去。它在空中翻转了两圈,砸在地上,滑行了三四米才停下来。匕首还插在它的头上,像一根歪插的旗杆。
Sherry挣扎着爬起来,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抹去脸上的黑水。他看向匕首飞来的方向——Buck已经站起身来。他将插在左臂上的匕首拔了出来,掷出去射翻了那怪物,救了Sherry一命。
大石板上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几缕青烟在黑暗中袅袅上升。法阵的红色线条烧成了灰白色的粉末,被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卷起,在地面上打着旋。小山雀蜷缩在石板中央,呼吸平稳,肚子上的旧印符号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暗红色的、像是被烫伤后留下的痕迹。
Buck的右手从长袍后面摸出了一根棍子,随后向着怪物的方向走去。
不锈钢的杆身,黑色的握把,杆头是一个金属的圆头,在火光中泛着冷光。Sherry盯着那个球杆看了好一阵才认出来——那竟然是一个高尔夫球杆!这人儿怎么随身携带着一根高尔夫球杆?
Buck经过倒在地上的姐妹二人身边,轻轻的说了句“辛苦了。”而后朝着那只还在地上挣扎的怪物踱步而去。
那怪物的头被匕首刺穿,黑色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流了一脸。它用四条手臂撑住地面,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摇晃了两下,稳住了。它伸手去摸头上的匕首,握住刀柄,猛地一拔——黑水像喷泉一样从那个窟窿里涌出来,溅了一地。它把那柄匕首握在手里,甩了两下,甩掉了上面的血。它朝Buck嘶吼。那张被融化又被刺穿的脸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了,但那嘶吼声中明显多了一丝畏惧。
它往后退了半步。Buck手中的高尔夫球杆斜指向地面,他像一个在球场上散步的老绅士。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帽檐下的那双浅色眼睛目光凌厉,凶狠地盯着那只怪物。
怪物率先动作,它把那柄新月匕首举过头顶,长长的手臂像投石机的臂杆一样将匕首掷了出去。刀刃在黑暗中旋转着飞向Buck。Buck只是轻轻一歪头,刀刃就擦着他的帽檐飞过去,钉在身后的藏胎神母石像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怪物的手臂随后甩了过来。那长的吓人的手臂像鞭子一样从侧面抽过来。Buck双手持杆,将球杆架在脑后,双腿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在手臂抽过来的瞬间扭腰转胯,大力挥杆。
咔哒哒。
高尔夫球杆砸碎了怪物的骨头,发出一阵骨头碎裂的声响。怪物的那条长手臂从肘关节的位置折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像一根被折弯的铁丝。它收回断臂,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怪物似乎知道害怕了,咧了咧满是倒刺的嘴,将一条手臂伸到正上方,抓住藏胎神母雕像的一只手臂,打算将自己吊到上面。
但是它的脚刚离地,就听砰的一声,Buck不知什么时候把那枚手枪拿到了手里,仅一枪就精准的射进了怪物的眼窝,子弹从后脑穿出,怪物尖叫着跌落到地上。
它还在挣扎。那些长手臂在地面上乱抓,指甲刮着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它想站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四条手臂撑住了地面,两条在空气中乱挥,像一只翻了身的甲虫。
Buck走到它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这只在地上挣扎的、浑身长满黑毛的怪物。它的身体在抽搐,那张被融化又被刺穿又被射穿的脸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了。
Buck把球杆举过头顶,向着怪物的头狠狠地砸了下去。
“咚。”
怪物的身体猛地一颤,那些手臂同时僵住。
“咚。”
那些长手臂像被电击了一样抽搐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垂了下去。
“咚。”
怪物的头已经被砸瘪了,黑色液体从裂开的颅骨里涌出来,在地面上蔓延。
“咚。咚。咚。咚……”
球杆的杆头嵌进了怪物的头颅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又砸下去,又拔出来,又砸下去。他的长袍下摆溅满了黑色的液体,他的袖口在滴血,那截被匕首贯穿的小臂还在往外渗血,从袖管里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球杆的握把上,和那些黑色的东西混在一起。
怪物的头被砸烂了。像一颗熟透的西瓜被一个暴徒用铁锤一下一下地敲碎,汁水四溅,皮肉分离,最后只剩下一摊分辨不出形状的残渣。
Buck停下了。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球杆的杆头已经内砸弯了,杆身上糊满了黑色的、灰色的、暗红色的东西。他把它扔到一边,球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他不放心,又捡起手枪,对着那摊已经看不出是头的残渣,清空了弹夹。
砰。砰。砰。砰。
四枪全部射进那摊被砸到不成样子的烂泥里,确定那怪物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这才作罢。
第五章 山崩
一、仪式完成
Sherry爬到Annie身边,把她从碎石堆里翻过来。Annie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那怪物的。左臂上被咬掉的那块肉还露着白森森的肌理,断腕处的止血带已经松垮,血又在往外渗。但她的胸口还在起伏,虽然浅,但十分平稳。万幸失血并没有造成休克,类肾上腺素把她的命吊了回来。
Sherry从急救包中取出纱布,按在Annie左臂的伤口上,用力压住。她的手指在发抖,量子化能力的副作用像电流一样从指尖窜到肩膀,整条手臂都在痉挛。她从背包侧袋里摸出冷却剂,针管里那冰蓝色的液体在头灯的光柱中微微反着光,她犹豫了再三,还是把冷却剂塞回了背包里。现在暂时安全了,不需要靠冷却剂恢复身体。
Sherry强撑着跪坐在地上,把Annie的上半身搬到自己的腿上,让她的头枕着自己的大腿。Annie的头发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结成无数血块。Sherry一只手按着Annie左臂的伤口,另一只手搭在她的额头上。额头冰凉,像一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Buck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回来。左臂上的伤还在流血,整条袖子从肘部往下全是暗红色的,贴在皮肤上,皱成一团。贯穿伤很是麻烦,Buck不能使用生物义体专用的类肾上腺素注射剂,只能靠手里的东西进行简单处理。Sherry将急救包递给他,让他自己处理。
Buck接过急救包,一边处理自己的伤口,一边发出龇牙咧嘴的惨叫声。
“仪式成功了吗?”Sherry看了他一眼,问道。
“成功了。”Buck抬起头,目光扫过大石板中央那一滩灰白色的、正在慢慢干涸的液体,小山雀蜷缩在法阵的残迹边上,呼吸平稳,肚子上旧印的痕迹已经褪去。“那些东西全部被拔除了。”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我们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
Sherry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微弱的颤音,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开,整条弦都在发抖。可就在Sherry松了一口气的时候,Buck突然像弹簧一样站了起来,大叫一声:“不好!”
Sherry被他吓了一跳,刚放松的弦又紧绷起来,本能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大石板的表面,那些纵横交错的血槽里,鲜红的液体正在里面流动!那液体亮得刺眼,在头灯的白光下像一条条刚刚割开的血管。
那些血从Annie喷出来的!Annie断腕的时候喷涌出的血液,被大石板上的血槽系数收集。血流进了石板的凹槽里,汇成了一条细细的红线。那条红线沿着血槽的走向缓缓向前,穿过那些分叉的、交汇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绕过法阵烧焦的残迹,汇入了那条最粗的脐带血槽。
血槽的坡度很缓,血流得也很慢,像一条吃饱了的蛇在石板上蠕动。但它没有停。自从Annie的血渗进去之后,那些原本干涸了几十上百年的凹槽像是突然活了过来,槽底的暗红色粉末被新鲜的血液浸润、溶解、变回流动的液体。整张血网从Annie身下一直蔓延到神像的底座,到处都是鲜红的、正在流淌的血。
Sherry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这祭祀仪式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完成了?
“应该……没关系吧。”她下意识地开口道,“我们的身体是人工打造的,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不属于……少女……”
可她的话刚说完,像是在回应她一般,神像的内部传来隆隆的闷响,仿佛有巨大的脏器在黑色神像内部收缩、跳动。那声音不大,但整座神像都跟着颤了颤,连带着脚下的石板都在微微震动。
咚。咚。咚。
那节奏不快,但很规律,像是心跳,又像是藏胎神母的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Buck退后了一步,歪着头,用一种说不清是警惕还是好奇的表情盯着神像的腹部。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最后还是把憋在心里的俏皮话说了出来:“哎呀呀,难道这邪神真的要生了?”
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调子。但他的手脚没停。话音刚落,他已经转身跑向大石板中央,弯腰把蜷缩在地上的小山雀捞进怀里,用那条仅剩的那条没怎么受伤的右臂死死箍住,左臂的伤口被抻了一下,血又涌出来一截,他连看都没看。他蹲下来,飞快地从地上捡起那条之前用来背小山雀的布带,绕了两圈,在胸前打了个死结,把小山雀牢牢地绑在身上。
神像抖得更厉害了。头顶的穹顶上开始往下掉碎屑,那种干涸的黑色物质像雪花一样一片一片地从黑暗中飘落,落在Buck的肩膀上,落在Sherry的头发上,落在Annie惨白的脸上。整座山体都在发抖,碎石从岩壁上崩落,砸在石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有些大块的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摔成好几瓣,碎片飞溅,像爆炸后的弹片。
Buck一只手护住怀中小山雀的头,另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拽起Sherry,又弯腰帮她把Annie从地上扶起来。Annie半醒不醒,两条腿在地上拖着,脚尖时不时点一下地面,身体的重心全靠Buck和Sherry架着。
就在这时,只听滋啦一声,神像发出了类似皮肉撕裂的声音。随后,那神像的肚子竟然兀自裂了开来!藏胎神母神像那硕大肚皮的正中间裂开了一条竖直的缝。那条缝的边缘不整齐,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的,参差不齐的裂口向两侧翻卷,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Buck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两秒,把Annie完全交给Sherry,自己走过去,举着手电筒,把光束探进那条缝隙里。
手电筒的黄光照亮了缝隙内部,里面是一条幽深的、向下延伸的通道,两侧岩壁上覆盖着黑色物质的通道,和她们之前走过的那些甬道一模一样。通道的深处有火光在跳动,橘红色的,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里面举着火把。
Buck皱了一下眉头。他把手电筒举得更高了一些,想把光束探得更远,但就在这时,头顶有什么东西落了在他脸上。
那是雕像的碎屑。Buck一抬头,发现那些蒙在神像面部的、雕刻成红布形状的石头碎片,正一块一块地从神像的脸上剥落。
他将手电筒对准雕像脸部,神像的眼睛露了出来,瞳孔在手电筒的灯光下似乎闪烁着精光,似乎正从高处俯视着Buck。
Buck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他退后两步,猛地将手电筒的光束移开。然后他转过身,快步走回Sherry身边,一把架住Annie的另一条胳膊,又拽过盯着那神像发呆的Sherry。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快出去!”
Buck此刻当真是有苦说不出,既要抱着小山雀,又得扶着昏迷的Annie,还要拽着发呆的Sherry,手上的左臂被扯得生疼。
好在Sherry被Buck一拽便回过神来,两个人架着一个人,朝豁口的方向挪动。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两个人就同时钉在了原地。
豁口的边缘,探出了一个脑袋。黑糊糊的,长着毛,两个空洞的眼眶朝向大空洞的内部,像是在嗅探着什么。
第二个脑袋从它旁边探了出来。第三个,第四个……随后数十个脑袋一个接着一个的探出来,麻麻地挤在豁口的外沿,有的倒挂着,有的趴在岩壁上,有的叠在同伴的身上。它们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那些空洞的眼眶朝着大空洞里面嗅探。
Buck额头的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淌。
“糟了,”他压低声音,“这里的动静把这些畜生都引回来了。”
话音没落,豁口处那些探进来的脑袋就动了。那场景宛如决堤的黑色洪水从豁口处涌出来一样。无数黑色的、长着毛的、长着长长手臂的东西,密密麻麻地从那个不大的豁口里倾泻而出,落在石板上,爬起来,朝大空洞内部冲过来。
它们的数量比之前跑出去的要多得多。之前跑出去的怪物也只有十几只,现在涌进来的这一波,至少有上百只。这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那些东西爬到石板上,爬到大空洞的各个角落,把那些插在地上的火把一根一根地撞倒、压灭。橘红色的光一束一束地消失,黑暗从豁口处开始蔓延,像墨水滴进了水里,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愣着干什么——跑!”
Buck第一个动了。他松开Annie的胳膊,把自己的身体压得更低,一只手护住胸前的小山雀,另一只手拽着Sherry的手腕,朝神像的方向跑。Sherry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本能地架住了Annie往下滑的身体,拖着她的腋下,跟在Buck身后。
跑?往哪里跑?整个大空洞只有一个出口,就是那个豁口。豁口被上百只黑毛怪物堵死了。Sherry的大脑还处在空白的状态,她并没有看到神像肚子里的通道,所以当看到出口被数百只黑毛怪物堵住时,一种无力感席卷了她的全身。
但她还是本能的跟着Buck跑向神像的方向。Buck是领队,Dr.CB把指挥权交给了他,Sherry就选择相信Buck的判断。
力气似乎恢复了一些,她咬紧牙,跟着Buck一起拖着Annie,全力往神像的方向拼命地跑。
身后那些怪物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指甲刮在石板上的沙沙声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几百个人同时在用指甲刮黑板。
几人已经跑带神像前,神像的莲座有两米多高。Buck一只手扒住莲座的边缘,身体一撑就翻了上去。他趴在莲座上,探出身体,一只手抓住Annie的手腕,—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腋下,把她从Sherry的肩膀上接了过来。
Annie的体重压在他的伤臂上,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松手。他把Annie拖上莲座,往旁边一滚,让她靠在神像底座与岩壁的夹角里,然后转身朝Sherry伸出手。
Sherry把手指嵌进莲座表面的凹痕里,脚蹬着石壁,被Buck一把拽了上去。
身后的黑暗中,那些沙沙声已经近在咫尺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黑毛怪物的前锋已经冲到了石板的中央,跑在最前面那只距离神像的莲座不到十米。它的头朝着她的方向,那两个空洞的眼眶里什么都映不出来。
Buck一脚蹬开莲座上散落的碎石,把Annie再次架起来,侧身挤进了神像腹部那条裂开的缝隙。Sherry先把Annie塞进裂缝,自己才委身钻了进去。
进入神像的肚子后,Sherry才发现,里面不是思路,神像肚子里竟然还藏着一条通道!
但没时间细想了,身后的腥风已经近在咫尺,没时间犹豫。
然而这神像肚子里面的黑色物质是半液半固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没干透的水泥里,脚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嗤”一声闷响。那些黑水漫过他的脚踝,漫过Sherry的脚背,黏糊糊的,像无数只小手在拽着他们的脚往下拖。
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Sherry拖不动Annie了。她的脚被黑水吸住,每迈一步都要把整条腿从淤泥里拔出来,膝盖以上的力气全耗在这上面了。Annie的体重压得她腰快断了。
Buck把Annie接过去,让她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两个人半拖半架地在黑水中艰难挪动。小山雀在Buck胸前晃来晃去,但绑得很紧,不会掉。
走了大约十几步,Sherry突然意识到身后的声音变小了。那些怪物没有追上来?
她回头看去。只见神像腹部的裂缝外面,那些黑毛怪物密密匝匝地挤在莲座的周围,有的趴在石板上,有的挂在岩壁上,有的叠在同伴的身上,把整个神像的底座围得水泄不通。它们龇着牙,从喉咙深处发出含混的嘶嘶声,长长的指甲在石板上刮出一道道白痕。
但没有一只跨过莲座。没有一只钻进那道裂缝。它们冲着里面龇牙咧嘴,却没有一只胆敢越雷池半步。
二、另一条通道
Buck也停了下来。他实在是跑不动了。
两条小腿陷在黑泥里,黑色的物质没过脚踝,淹到小腿肚,每拔一步都要把整条腿从淤泥里拽出来,脚底带出一长串黏糊糊的、像鼻涕一样的拉丝。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小山雀在他怀里晃来晃去,绑带勒着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完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这就叫刚出狼窝,又入虎口。连这种畜生都不敢进来的地方,肯定不是什么善地。”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身体还是在一点一点的向前挪动。他把陷在黑泥里的左腿拔出来,往前迈了一步,又把右腿拔出来,又往前迈了一步。那些黑色的物质黏在他腿上,顺着小腿往下流,在脚踝处汇成一圈油腻腻的环。
“万一它们想通了突然进来了呢……”他一边艰难挪动一边碎碎念。
Sherry跟在他后面,架着Annie,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死死搂着Annie的腰。Annie的身体往下坠,沉得像灌了铅。她的脚在地上拖着,靴底在那些黑色物质的表面划出两道浅浅的沟痕。Sherry的腿在发抖,量子化能力的副作用还在,像电流一样从腰往下窜,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每一脚都发软。
走了大约二三十步,脚下的触感变了。
那种黏糊糊软绵绵的黑色物质在逐渐变浅、硬的石质地面逐渐接住了他们的脚。Sherry抬头看了一眼,他们已经穿过了神像的肚子,来到了藏在里面的通道位置。
Buck已经把自己从那滩黑泥里拔了出来,站在硬地上,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左臂的伤口又渗血了,绷带被染红了一小块,顺着小臂往下淌了一小道,滴在石头上。
他缓了几口气,直起腰,转身走回黑泥边缘,朝Sherry伸出手。
“来。”
Sherry先把Annie往前推了推,Buck接住Annie的胳膊,把她从黑泥里拖了上来。Annie的身体在硬地上摊开,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面粉,一动不动。然后Sherry自己从黑泥里爬上来,靴子踩在硬地上的时候,她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Buck一把抓住她的后领,把她拎了起来。
三个人加一个孩子,横七竖八地倒在通道的硬地上。Annie躺在地上,头歪向一侧,嘴唇白的吓人。Sherry靠在岩壁上,双腿伸直,手指还在微微发抖。Buck靠着对面的岩壁坐着,小山雀趴在他胸口,呼吸又轻又匀,像一只蜷缩在窝里的幼猫。
除了小山雀,其他人都只剩一口气了。
Sherry把仅剩的那瓶杏仁水从背包侧袋里摸出来,瓶子里仅剩底部薄薄一层了。她拧开盖子,将瓶口喂到Annie嘴边,把瓶子倾斜,让剩下的杏仁水慢慢流进Annie的嘴里。Annie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你是不是对小山雀做了什么?”Sherry把杏仁水的空瓶收好,看着趴在他胸口睡得正香的小山雀,“她怎么又睡过去了?”
Buck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汗水从他栗色的碎发上滴落。听到Sherry的问话,他睁开一只眼,瞥了一下自己胸前那团银白色的头发。
“我只是对她施加了一点暗示。有点像催眠。毕竟这修罗地狱一样的场景可不能让小孩子看到。”
他从长袍下面摸出一瓶没开封的杏仁水,朝Sherry扔过来。瓶子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Sherry伸手接住,瓶身冰凉,封口完好。
Sherry看了看瓶身,又看了看Buck,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她的嘴角微微抽出了一下,最后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你的包里怎么什么都能掏出来?”她把瓶子翻了个面,看了看瓶底的标签,“这个不会是假的吧?你也给我施加了什么暗示?”
Buck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用委屈巴巴的表情看向Sherry。
“哎呀呀,你怎么能这么想我。这杏仁水可是我最后的存活了,如假包换。”
Buck并没在意Sherry那怀疑的目光,自顾自的靠在了石壁上,将眼睛闭了起来,“我要休息一会,你帮我放哨,当心外面那些东西突然溜进来。”
说完后他的头就一歪,呼吸从粗重变得平稳,并且渐渐响起微弱的鼾声,他竟然在短短数秒内就直接睡过去了。但想起Buck执行送神仪式时那虚弱的样子,Sherry明白Buck已经耗费了太多心神,身体和精神都支撑不住了,与其说是睡过去,不如说是昏死过去了。
Sherry收回了视线。
四个人里,Annie昏迷不醒,小山雀睡着了,Buck昏死过去,只有她一个还是清醒的。如果这个时候那怪物摸了过来……
她把那个念头赶出脑子。它们之前进不来,没理由现在就进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存在让这凶残的怪物都不该越雷池半步,但几人暂时安全了,至于通道深处有什么东西等着他们……到时候只能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了。
Sherry倾斜身体靠近黑泥的边缘,探出头去向外瞟了一眼。只见裂缝外莲座周围的怪物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七八只还趴缝隙附近不肯离开。
她没有多看,缩回头,拧开Buck给她的那瓶杏仁水,瓶口对着自己的嘴唇,抿了一小口。冰凉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进入胃中,顿时让Sherry精神一震。
即使四肢如灌铅一般沉重,她还是来爬到Annie身边,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把Annie左臂上的旧纱布揭下来。伤口周围的皮肤有些发黑,是淤血沉积形成的暗紫色疤痕。她用那瓶杏仁水冲洗了一遍伤口,又用新的纱布重新包扎,把止血带紧了紧。她又检查了Annie的断腕。那圈被量子能量烧灼过的组织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灰白色的,硬硬的,边缘有些翘起。Sherry把纱布叠了几层,垫在断腕下面,用绷带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做完这些,她又看了看Annie的脸。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上多了一丝血色。
为Annie换好绷带后,她又看向Buck受了贯穿伤的左臂……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过去。Sherry没有钟表——她们的多功能手表早在神庙里的时候就被黑毛怪物拍烂了。她只能在心中读秒,来大致记录时间。
Buck悠悠转醒,他扭了扭脖子,发出一声不适时的长叹,活像一个刚起床的独居单身大叔。他动了动左臂,绷带勒着伤口,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他低头看了看——左臂上的纱布换过了,包扎的手法很专业,每一圈绷带的间距几乎相等,末端的结打在手臂外侧,不会磨到皮肤。和之前那团乱七八糟的、血糊糊的、像是被狗啃过的包扎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看了一眼Sherry。
Sherry正靠着岩壁坐在对面,Annie的头枕在她腿上,她的一只手搭在Annie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呼吸很轻。但Buck动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皮就抬了起来,那双莹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像两盏突然点亮的灯。
她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一直盯着Buck看。
Buck被她盯得有些发毛,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布带——小山雀还在里面,银白色的头发从布带的边缘露出来,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又摸了摸她的肚子,那种黑色物质从皮肤下面鼓起来的触感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睡前清亮了不少。
“大概两个多小时。”Sherry还在盯着他。她的语气很平,但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他的帽子,他的长袍,一直看到骨头里。
Buck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把目光移向自己的左臂,假装在检查绷带。
“你包扎的?”
“嗯。”
“……谢谢。”
“不用。”
沉默了几秒。Buck清了清嗓子,用右手指了指Sherry身后的通道深处。“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没有。”
“外面呢?”
“散了大半。还剩几只,没敢进来。”
Buck点了点头。他撑着岩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把小山雀往胸前拢了拢,确认布带系紧了,不会松。
“你要不要也休息一会儿?换我放哨。”
Sherry摇了摇头。她从地上站起来,把Annie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搂住Annie的腰。Sherry没有把Annie叫醒,现在Annie的情况十分不稳定,体温时冷时热,还总在说胡话,声音很轻,不知道具体说了啥。
“我现在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你。”Sherry侧过头,看着Buck,“但不是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别的出路,Annie需要救治,不能再耽搁了。”
Buck点了点头。
原路返回是不可能的。那些怪物虽然散了大半,但还有几只守在外面。而回到藏胎庙的路还很长,那些黑毛怪物是不会让她们轻易过去的。如今四人位于大空洞的另一侧,这藏胎神母腹中的通道,不知通往何处。反正不可能像桃花源记那样,出口是一个世外桃源,一出去就有热情的村民对几人盛大款待……
“走吧。”Buck紧了紧胸前的布带,走在了前面,“龙潭虎穴都得闯一闯了。”
Sherry架着Annie,跟在他后面。
这条通道和她们之前走过的那条完全不同。之前那条是半天然半人工的,在天然岩洞的基础上开凿、扩宽、修整,岩壁上还残留着钟乳石的断茬和石笋被削平的底座。这条通道完全是人工开凿的。两侧的岩壁不是天然的岩石,而是一块一块的条石垒起来的,缝隙里填着灰白色的砂浆,有些地方砂浆脱落了,露出条石之间黑黢黢的空隙。顶部也是石条搭成的拱形,有点像那些古老的隧道、地宫、陵墓的形制,却更为低矮。
“我们可能已经离开育胎村的范围了。”她站起来,目光从脚下的台阶移向前方,“甚至可能已经切入其他层级了。”
Buck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连我也无法预测。一定要加倍小心。”
不多时,几人便行进至通道深处火光闪烁的位置,那只一盏又一盏的铜灯,每隔一段距离就放置有一对,一路延伸到通道深处。铜灯火苗很小,光芒很弱,什么都照不清楚。
Sherry在铜灯前停下了脚步,她凑近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铜灯下有一个被铸成少形状的铜器,少女低头跪坐在地上,表情看不出喜怒,一只手朝上捧着铜灯,灯碟里盛着油脂,灯芯插在中央。
她的另一只手抱着她怀里抱的一个东西。那东西蜷缩在她的臂弯里,像一只小猴子,但背后伸出了四条手臂,Sherry只觉得头皮一紧,这分明是那黑毛怪物的摸样。
Buck也停下来,站在另一盏油灯前,歪着头自诩端详。微弱的火光,把他那双浅色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三、梦游
Buck的脸凑得很近,帽檐几乎要碰到铜器的表面,手指在上面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摩挲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Sherry安顿好Annie,也学着他的样子,凑近了自己旁边的那盏油灯。
确实有东西。油灯表面雕刻有很多小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藏在铜器表面的锈迹和氧化层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些字笔画细如发丝,排列得极为紧密,一行叠着一行,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空隙。字的形状很怪,弯弯绕绕,像是某种她不认识的文字——有点像梵文,又有点像藏文,横平竖直的笔画很少,大多是曲线和圆圈,在铜锈的覆盖下若隐若现。
Sherry皱了皱眉,搜遍了记忆里所有学过的语言和文字,也没有找到任何匹配的结果。而Buck那边已经念出声了。
“ཐོབ་བོད་རྩེབ་མའི་ལྷ་ཁས་བླངས་པའི་གཞོན་ནུ་མ་དེད་ནས་མིད་པར་སླེབས་པའི་ལྷ་ལ་ས་རྒྱུ། འབུལ་བར་རང་ཉིད་ཀྱི་ཤ་ལུས།……”
他的声音让Sherry听得头皮发麻,Sherry连忙打断道:“这些文字是什么意思?”
Buck又观察了一会儿,才将手指从铜器表面收回来。“里面的内容大概的意思是——献上鲜血的少女得到藏胎神母的认可,需要沿着这条路前行,去往藏胎神母的神域。”
Sherry瞳孔骤缩。“也就是说,仪式还没有结束?向神像献过鲜血之后,还要把少女的身体送进这条通道?”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Buck点了点头。
Sherry的后背一阵发凉。她想起刚才在大石板上,Annie断腕时喷出的血液流进了血槽,顺着那些凹槽一路蜿蜒,最终汇入了神像的底座。那时候她还抱着侥幸心理——她们的义体是人造的,严格来说不能算真正的“少女”,所以仪式应该不会生效。但现在看来,藏胎神母似乎不那么讲道理。她转头看向Annie。Annie还靠在她肩膀上,头垂着,呼吸微弱但平稳。断腕处的纱布白得发亮,左臂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血已经止住了。她的脸色还是那么白,并没有恢复哪怕一丁点血色。
她们把Annie带进了这条通道,岂不是相当于直接把祭品送到了藏胎神母嘴边?那路的尽头等着Annie的究竟是什么?
Sherry想找Buck商量对策,突然,身后的岩壁上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Sherry转过头,发现是Annie,Annie动了。
原本昏迷不醒的Annie,此刻正用手撑着岩壁,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断腕撑在石壁上,在粗糙的岩面上蹭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血痕。她的膝盖在发抖,腿在打颤,但她还是站了起来,肩膀靠着岩壁,头低垂着,幽蓝色的短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醒了?”Sherry连忙走过来,伸手去扶她的肩膀,“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Annie没有回答。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头低着,眼睛半睁。那双原本像熔金一样明亮的瞳孔此刻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瞳孔涣散,对Sherry的声音和靠近没有任何反应,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Sherry心里咯噔一下。她伸出手,在Annie眼前晃了晃。手掌带起的风掠过Annie的睫毛,那双眼睛连眨都不眨。她又晃了两下,还是没有反应。
“Annie?”Sherry的心开始往下沉。她摇了摇Annie的身子,还是没反应。
听到动静的Buck也转过身来。他看到Annie这副模样,眉头皱了一下,走过来伸出手指在Annie眼前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响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了一下,又被周围的黑暗吞没了。Annie没有任何反应。然后他翻开Annie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握住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的手腕,探了探脉搏。
就在这时,Annie的嘴唇动了。
她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念诵出和刚才Buck念的一模一样的文字。
“ཐོབ་བོད་རྩེབ་མའི་ལྷ་ཁས་བླངས་པའི་གཞོན་ནུ་མ་དེད་ནས་མིད་པར་སླེབས་པའི་ལྷ་ལ་ས་རྒྱུ། འབུལ་བར་རང་ཉིད་ཀྱི་ཤ་ལུས།……”
她念出的音调很准。那语言从她嘴里流淌出来,音节之间的顿挫和起伏与Buck方才念诵的分毫不差。只是她的声音比Buck更轻、更低,像是在说梦话。
Sherry的手僵在半空中。她当然知道Annie的水平——那个可能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考个理论课都要靠她熬夜补课的人,现在正用一种连她都认不出的古老语言,流利地念诵一段她从未听过的祷文。
“她……”Sherry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怎么会念这个?”
Buck没有回答。他的表情在铜灯的微光中显得格外严肃,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嘴角收紧了。
Annie念完了。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之后,她的嘴唇合拢,下巴微微垂下,重新恢复了那副呆滞的模样。然后她抬起了腿——动作极为机械,膝盖先弯折,脚掌离地,再落下,像一根被看不见的线牵着走路的木偶,一步一步地,朝通道深处走去。
Sherry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她,手指刚碰到Annie的袖口,就被Buck一把按住了。
“别碰她。”Buck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Sherry转过头,正要发作,却看到Buck的表情前所未有地凝重。他一向是那种天塌下来也要先调侃的性子,可现在他的嘴唇紧抿,额头上青筋微跳,按着她手臂的那只手用了很大的力气。
“这是失魂症。”他补充道。
“什么?”
“她的魂不在这具身体里了。你现在强行叫醒她,她的魂就再也回不来了。”他顿了顿,看着Annie的背影一摇一晃地走远,声音沉了几分,“必须让她自己找到回来的路,谁也帮不了她。但在那之前,我们不能让这具身体出任何问题。”
Sherry瞪大了眼睛。失魂症?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词。但Buck的语气不像是开玩笑,也没有任何戏谑的成分。
她想起她们作为量子态生命在量子之海中漂泊的岁月。在那片没有时空概念的混沌里,她和Annie曾紧紧依偎在一起,靠彼此的意志维系着自我不被那片混沌消融。那个时候,她们的“存在”没有任何物质基础,只有两团由纯粹信息构成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相依为命,那个状态差不多可以称之为“魂”。而如今,Annie的魂又去了哪里?
她闭上眼睛,探出了一缕极其微弱的量子能量。那能量细如发丝,从她的指尖延伸出去,钻入Annie的身体里,沿着每条神经末梢搜寻。
空的。这具身体里,空空如也。Annie的量子态意识不在了!
Sherry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腔里炸开了。
Annie不在了。
Sherry的膝盖一软,整个人瘫软了下来,摔在地上,后背撞在冰冷的石头上,但她感觉不到痛。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喘不上气,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针尖戳自己的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都在疼,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像一面被擂破了的鼓。她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蔓延到手臂,蔓延到全身。她伸出手,想去抓Annie的裤脚,但她的腿不听使唤了。她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扁了的纸杯,四肢向内收拢,手指死死地抠着地面,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然后她开始干呕,胃在剧烈地抽搐,但什么都吐不出来。她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任何信息了,只有一句话在颅腔里循环播放——Annie不在了,Annie不在了,Annie不在了。
模糊中,她感觉到有人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用力摇了摇。然后是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了嗡嗡的耳鸣声,穿过了那四个字的循环播放,一点一点地挤进了她的意识里。
“——深呼吸,Sherry,深呼吸!Annie没有事。只要这具身体不出意外,Annie还会回来的。现在最要紧的是赶快跟上那具身体。不然等她的身体被藏胎神母吃了,那她就真的回不来了。”
Buck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Annie还会回来。Annie还需要这具身体。Annie还需要她。Sherry猛地吸了一口气,气流冲进肺里,食道和气管同时痉挛,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她又吸了一口,再吸一口,胸口的压迫感渐渐减轻,视野从黑暗中重新浮现出来。岩壁、铜灯、蹲在她面前的Buck,还有远处通道尽头那个正在一点一点缩小的蓝色身影。
她踉跄着站起来,腿还在发软,膝盖撞在岩壁上蹭破了一块皮,她没有感觉到疼。她扶着岩壁朝Annie走远的方向追过去,先是走,然后是快走,最后是跑。她的腿在发抖,每一步都踩不稳,靴底在石板上打滑,她伸出手扶住岩壁,指尖被粗糙的石头磨破了,她也没有停。
Buck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
她只是拼命地追着那个蓝色的光点。
……
另一边。
Annie的意识是被一阵瘙痒唤醒的。
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她的小腿。那种触感软软的、痒痒的,像是有人用一根羽毛在挠她的脚心。她想伸手去拍,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那个东西……也穿过了自己的腿。她的手掌毫无阻碍地没入了大腿里,手指从另一侧穿了出来。
Annie眨了眨眼,脑子还有些迷糊。她把手从腿里抽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五指完好,同时右手也恢复了。她试着握拳,手指收拢,骨节分明,用力的时候手背上的筋还会微微鼓起。看起来很真实。但她把手按向地面的时候,手掌又穿过去了。
“我又变成量子态了?”
她嘀咕了一句,撑着身体坐了起来。然后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水面上。而她整个人悬浮在水面之上,手掌撑在水面上不会沉下去,水面只是微微凹陷,像一层透明的、绷紧的塑料膜。她低头往下看——水下有一张脸正在回望着她。那张脸她认识,是她自己。幽蓝色的短发,金色的瞳孔,但没穿衣服。她下意识地抱住了胸口,随即意识到周围没有人,又讪讪地放下了手。
她记忆的最后一帧画面是自己被那只黑毛怪物抡飞,身体在空中翻转了半圈,后背砸进碎石堆里。那一下摔得不轻,她记得自己的脊椎发出了一声不妙的脆响。然后就是Sherry的脸——模糊的,晃动的,好像在喊她的名字。再然后就没有了。断片了,像一盘被剪断的录像带。
“我死了吗?”她对着水面里的自己问了一句,水面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向四周。
这里不是山洞。不是甬道,不是大空洞,也不是育胎村,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地方。
她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上。水面极平,极静,没有一丝波澜,像一面从世界尽头铺到另一个世界尽头的镜子。头顶不是天空,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深远而澄澈的金色。那金色很亮,但不刺眼,像是有人把蜂蜜融化后均匀地涂抹在天幕上,光线从每一寸金色里渗下来,将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种温暖而诡异的琥珀色。
真正让人眼花的是那些建筑。无数座建筑,或者说是建筑的碎片,漂浮在空中。它们不是固定在某一个位置的,而是在缓慢地移动,有的上升,有的下降,有的横向漂移,像是一片由石头和木头组成的星云。Annie仰起头,看得脖子都酸了。
那些建筑没有两座是相同的。有一座中式风格的八角亭从她头顶缓缓飘过,朱红色的柱子漆皮斑驳,飞檐下挂着的铜铃还在叮叮作响;八角亭的后面紧跟着一段欧式石质回廊,科林斯柱式的柱头上雕刻着卷曲的茛苕叶,柱身布满了裂纹,但那些裂纹里透出淡淡的金光。更远处有一座只剩半边门框的朱漆大门,门钉有拳头那么大,门环是兽首衔环的样式,兽首的眼睛部位镶嵌着某种暗红色的石头,从门框的这一侧可以看到那一侧的景色——那边是一座漂浮的灯塔,黑白相间的横纹,塔顶的透镜还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射出一道白色的光柱,扫过这片奇异的空间。
所有的建筑、所有的碎片,都有一扇门。八角亭的四面都有门,回廊的每个拱洞都像门,那个只剩半边门框的朱漆大门本身就是一扇门。灯塔的底部也有一扇紧闭的铁门,门板上铆钉排列成某种奇怪的图案。每一扇门都是闭合的。每一扇门后都不知道通向哪里。
Annie看得眼睛都花了。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它。如果非要说的话,就像是有人把全世界的建筑都拆成了碎片,然后一股脑儿地倒进这片金色天光下的镜面之海,任由它们漂浮、碰撞、旋转,像一片瑰丽的万花筒。
就在她仰着头看得入神的时候,脚边又传来了那种毛茸茸的、痒痒的触感。
她低下头。一个黑色的毛球正在蹭她的小腿。那东西圆滚滚的,毛很长,黑得像一块会动的煤球,蹭一下,再蹭一下,还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呼噜声。毛球动了动,然后抬起了头。一双金色的眼睛从黑毛中间亮了起来,瞳孔又圆又大,像是两颗嵌在煤球里的琥珀。
然后它张开了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喵。”
那是一只猫。黑色的,长毛的,金色的眼睛。脖子上挂着一只金色的铃铛,铃铛的表面刻着一些弯弯绕绕的花纹,它每动一下,铃铛就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水面上回荡,一圈一圈地散开。
Annie蹲下来,想伸手摸摸它的头,手指穿过了猫的脑袋,那只猫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表情看着她。
Annie讪讪地收回手。
“米奥先生,不可以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声音轻而柔,音色很年轻。Annie愣了一下——这个声音她听过。不是在这里,是在别的地方,在很久以前,或者在很久以后。她听过这个声音,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她转过身。
一个少女站在她身后几尺远的水面上。赤足,脚尖点在水面上,水面没有凹陷,连一圈涟漪都没有。她穿着一袭长裙,裙摆薄如蝉翼,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在水面上拖出很长很长的倒影。裙子的颜色说不清楚——乍一看是白色的,但光照到不同角度的时候会泛出淡淡的青、淡淡的蓝、淡淡的金,像是把一片极光剪下来裹在了身上。她的手腕上系着一对铃铛,和那只黑猫脖子上挂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精致。她抬起手,轻轻晃了晃手腕,铃铛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那只叫米奥先生的黑猫听到铃铛声,耳朵抖了抖,从Annie脚边跳起来,像一团黑色的棉花糖一样准确地落入少女的怀里。少女接住它,手指穿过它黑色的长毛,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米奥先生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然后少女抬起头,看向Annie。
她的脸和大学里那个活泼跳脱的小修女一模一样——柔软的棕色长发,精致的五官,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睛。但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眼前这个少女的眼神更安静、更深邃,笑容更淡、更遥远。那种气质与她在圣亚伯拉罕大学是大相径庭。
“星璇?”Annie试探着开口。
少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抱着那只叫米奥先生的黑猫,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铃铛。铃铛在她腕间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叮铃声。她的目光落在Annie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说不清是悲悯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然后她开口了。
“Annie姐姐,你不该来这里的。”
四、祭祀的深渊
Annie走得很快。
步伐机械、匀速,且目标明确。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前方拽着,身体微微前倾,残肢的绷带在身侧轻轻晃动,另一只完好的手垂在腿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Sherry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她的腿还在发抖,脚步踉跄而虚浮,仿佛下一步就会摔倒。她的呼吸很急,急到每一次吸进的空气都还没在肺里停留就被吐了出去。头灯的光柱在她跑动时上下颠簸,左右晃动,时而照亮Annie的背影,时而照亮两侧的岩壁。
Buck追在Sherry后面,因为小山雀在他胸前的布兜里被颠得晃来晃去,他不得不一只手护着孩子,另一只手举着手电筒。因此他只能勉强跟上Sherry的脚步。三个人隔着两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在甬道里追逐着。
通道两侧的油灯越来越稀疏了。从最开始隔几步一盏,到后来隔十来步一盏,再到后来几十步才能看到一点橘红色的光。火光之间的距离在拉大,大片大片的黑暗从灯与灯之间的空隙里涌出来,把那些少女怀抱怪物形象的油灯吞进阴影里,只留下一盏盏孤零零的光点,像漂浮在黑夜里的萤火虫。
Sherry越来越看不清前面了。Annie的身影在灯光的间隙中时隐时现,有时她能清楚地看到那件沾满血迹的体恤衫在火光中一闪,有时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黑暗里留下一串嗒嗒嗒的脚步声。
咚。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硬物上。然后就是身体翻倒的声音,和一声含混的闷哼。
Sherry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紧跑几步,头灯的光柱照到了Annie正仰面躺在地上。她的额头破了,血从眉骨上方的一处伤口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她的眼睛紧闭着,眉毛皱在一起,嘴角微微抽动着,像是撞得太狠,一瞬间失去了意识。她的身体前面是一扇巨大的白色石门,门面上残留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痕,从门板的中央一直拖到地面。
那扇门很大。比她们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扇门都要大,几乎把整条甬道堵死了。门板通体雪白,材质细腻温润,不像石头,倒像是一整块被磨平的骨头。表面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手电筒的光照上去会微微反光,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釉。
Buck随后赶到,弯腰看了一眼Annie额头的伤,又抬头看了看那扇门。他的目光在门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从携行袋里掏出一卷绳子。
“你要干什么?”Sherry警觉地上前拦了一步。
Buck绕过Sherry蹲下来,把绳子的一端绕过Annie的手腕。“她现在这副样子,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说着他已经把Annie的手腕绑紧,开始打结,“趁她现在昏迷,得赶紧控制住……你愣着干什么?搭把手。”
Sherry张了张嘴。Buck说得没错,她没法反驳。Annie的魂不在身体里,她的身体现在只是一具不知被什么力量操纵的空壳,如果继续放任,情况只会变得更糟。
“姐姐,对不住了。”她蹲下来,咬着牙,和Buck一起把Annie的手脚捆的结结实实。Buck本想像捆猪猡一样,将Annie的手脚绑到身后。但考虑到Sherry的心情,也只能先将手腕和脚腕捆住。Annie在这期间睁开了眼睛,那双金色的瞳孔还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气。她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黑暗,不挣扎,不反抗,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仿佛成为了植物人,不会对任何外界刺激做出回应。
Sherry蹲在Annie身边,从急救包里取出一块干净的纱布,蘸着杏仁水,轻轻擦拭她额头上的伤口。血已经止了,伤口不大,但边缘有些红肿,像是磕在了什么尖锐的东西上。她又将杏仁水的瓶口对准Annie的嘴唇,缓慢地倾斜。杏仁水顺着嘴角淌进去一小半,流出来一大半,打湿了Annie的衣领。Sherry用手帕擦掉她下巴上的水渍,然后把剩下的杏仁水倒在自己的手指上,一点一点地点在Annie干裂的嘴唇上。
Buck已经站起身来,研究着那扇门。
整扇门是一整块完整的汉白玉,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门板的厚度至少有二十厘米,表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光滑到Buck手电筒的光打在上面,能看到光线渗进石头表层,在极浅的位置形成一层淡淡的、像是玉石内部才会有的光晕。
“能推开吗?”Sherry安置完Annie后,走到Buck身边询问。
Buck推了一下,门板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气,肩膀抵住门板,腿蹬着地面,闷哼了一声。门板连晃都没晃一下,严丝合缝地嵌在门框里,缝隙窄到连光都透不过去。
门板上刻着浮雕。
Sherry凑近了看,Buck的手电筒黄光和她头灯的白光交汇在一起,把门板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画面的主体是藏胎神母。祂漂浮在一个巨大的深坑上方,八条手臂全部张开,掌心朝上,拖着不同的器物。祂的肚子依旧是那种圆滚滚的、比例失调的隆起,但和庙里那尊神像不同的是,浮雕上的肚子是透明的——工匠用某种极其高超的技法,在汉白玉的表面雕出了一层薄薄的、可以透过光线看到内部的纹理——肚子里蜷缩着无数个小小的、线条极简的小人,头朝下,四肢收拢,像胚胎一样抱成一团。
神母下方是一个巨大的深坑,深坑的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Sherry凑近了才看清——那是无数双手,从坑沿的边缘伸出来,手指张开,像是在向上抓什么。深坑的内部填满了小人,都是极简的线条勾勒出来的人形。有的横着,有的竖着,有的斜着。所有的脸都是空白的,只有轮廓。那些线条极细极浅,但在汉白玉的表面上排列得密密麻麻,一层压一层,一圈套一圈,从坑边一直延伸到画面最底部,直到汉白玉门板的边缘,还在往下延伸。
“看来门后就是所谓的‘藏胎神母的神域’了。”Buck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仰着头,手电筒的光柱正在门楣上方缓缓移动。门楣上也刻着浮雕,但内容已经被风化侵蚀得太厉害,只能依稀辨认出几条弯曲的线条。
Sherry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手掌贴在那扇汉白玉大门上。石头冰凉刺骨,但光滑的表面又能感受到一丝柔腻,像是在摸一块被水冲刷了千年的鹅卵石。
“应该有什么机关才对。”Buck又随手从携行袋里摸出了一把敲墙锤,小小的,木柄铁头,开始沿着门框的边缘敲敲打打。锤头敲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甬道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先从左侧的门框开始,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地敲,然后把耳朵贴在门框上听回声。然后是右侧,然后是上方,最后蹲下来检查门槛。
Sherry盯着他的动作,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从我们初遇开始,你从携行袋中取出的物品和装备,已经远超携行袋的储量了。那些东西究竟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Buck的手顿时停在半空中。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帽檐的影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围巾上方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哎呀呀,你在说什么呢?”他有用那种轻浮的调侃语气,企图蒙混过关,“肯定是你记错了。”
Sherry仍在盯着他。那双莹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进他的瞳孔中,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撬出来。Buck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把视线移回门框上,继续敲敲打打。
Sherry没有再追问。现在不是追问的时机,Buck身上的谜题太多了,总有一天,她要把这些秘密都挖出来。但目前还是眼前这扇门更为重要。她蹲下身,学着Buck的样子,用手指在门板表面摸索,从浮雕的凹槽里一点点滑过。
那些凹槽很深,边缘光滑,像是被人反复触摸过很多次。她顺着藏胎神母的轮廓向上摸,摸到祂的手臂,摸到祂的衣纹,摸到那些从肩胛骨延伸出来的、弯曲扭转的线条。
“神母右边第三只手……转动……”
声音从身后传来。
Sherry猛地回过头。
是Annie在说话。她被绳子捆着,靠在甬道侧面的岩壁上,头低垂着,嘴唇翕动。她依旧睁着那双无神的眼睛,但嘴里却吐出了清晰的字节。
“左边第一只手……按下……”
Sherry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她冲到Annie面前,蹲下来,手扶着她的肩膀,“Annie?你回来了?”
Annie没有回应她。她的嘴唇还在动,那两句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最后没有了声音。Sherry摇了摇她的肩膀,没有反应。这让她确信了这不是Annie,这是有什么东西在借她的口说话。
Sherry心中悲切,但她不得不站起身来回到门板前。Buck已经顺着那两句话的方向在摸索了。右边第三只手,藏胎神母的第三只右手——在所有手臂中位置居中,既不靠上也不靠下,掌心朝上,托着一个小小的容器,扁圆,敞口,边缘微微上翘。浮雕的细节很模糊,那个容器的形状介于酒盏和油灯之间,表面刻着几道简单的同心圆纹路。Buck伸手摸了摸那容器的浮雕。触感冰凉,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缝。
Buck把手指贴在那酒盏上,顺时针拧了拧,没反应。他又反方向转了转,酒盏的边缘在他的指腹下缓缓转动了半圈。然后咔的一声,整个酒盏向门板内部陷了进去,与汉白玉表面平齐,严丝合缝,与周围的浮雕表面完全齐平,再看不出那里曾经是一个酒盏的形状。
“还真能转。”Buck嘀咕了一句,手电筒的光柱移到神母胸前,那是神母左边第一只手,掌心朝上,手里捧着一个婴儿。婴儿的线条粗糙,头大身小,四肢蜷缩,勉强能看出是人形。Buck伸手按在婴儿的胸口,用力往下压。
婴儿的浮雕应声凹陷。紧接着,整扇汉白玉大门,连带着两侧的岩壁、脚下的石板都在剧烈抖动,头顶的穹顶掉下来几撮细碎的灰尘,落在Sherry和Buck的头发上。严丝合缝的门板中央突然裂开了一条缝隙,宽度不到一指,从门楣一直延伸到门槛。青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极冷极淡,像冬天清晨的曙光。
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Sherry和Buck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一左一右,手掌抵在汉白玉门板的边缘,用力向外拉开。门板很沉,沉得像是在搬运一整座山。铰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石质的门轴在地面凹槽里转动时只有一种极其低沉的摩擦声,像一头正在从睡梦中醒来的巨兽舒展开蜷缩的肢体。
青色天光从门缝里涌了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的岩壁上拉得又长又淡。
门完全打开了。青色的光铺满了整个门洞,像是一面薄薄的、流动的水墙,把人裹在里面,让一切都染上了一层冷冽的色调。
Sherry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门外的景象。
门外是一个仅能勉强容纳几人站立的狭窄平台。平台的材质是普通岩石,边缘没有栏杆,表面粗糙不平,布满了凿刻的痕迹。平台两侧立着两根石柱,柱身雕刻着四臂怪物的形象,那些怪物的脸被风化侵蚀得模糊不清,但张开的四条手臂和弯曲的利爪依然清晰可辨,在青色的冷光下投出狰狞的剪影。
而平台之外——
是一个大到令人窒息的圆柱形空洞。
那空洞的直径远比她们之前经过的大空洞还要大,洞壁上层层叠叠地排列着无数和她们脚下相同的汉白玉大门,每一扇都紧闭着,每一扇外面都有一个同样窄小的平台。那些门和平台沿着洞壁螺旋排列,一圈一圈地向上延伸,一圈一圈地向下延伸,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脊椎骨。青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不知道光源在哪里。那些光线打在白色石门上,折射出冷冽的光晕,把这处空间照得像是一个被遗忘了无数年的冰窖。
Sherry小心翼翼地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平台下面是无尽的深渊,一层又一层的汉白玉大门在青色光芒中依次排列,越来越小,越来越密,直到消失在无法分辨的阴影里。
这里是一个深渊。一个被无数扇一模一样的汉白玉大门环绕的、上下都看不到头的深渊。
她有一种强烈的晕眩感,觉得整个空间在旋转。那些螺旋排列的门、那种冷峻的青色光芒、那种无法判断高度和深度的虚无感,让她的平衡感完全失效了。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Buck的肩膀上。
就在这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风声。头顶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那个东西从上方青光的深处坠落,穿过一层又一层平台的边缘,穿过一扇又一扇汉白玉大门前狭窄的空间,无声无息地、笔直地坠入深渊。
在它掠过Sherry面前的那一瞬,她看到了——那是一个少女,全身赤裸,长发披散,手脚无力地垂在空中,像一个失去了全部支撑的布偶。她的脸朝上,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她的身体在下落的过程中缓慢地翻转,青色光芒照在她毫无血色的皮肤上,照在她空洞的眼睛上,照在她那张已经凝固了最后一刻表情的脸上。
她掉进了深渊里。很快就看不到了。那具身体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青色光芒和汉白玉大门的交错之中。
深渊吞下了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那些螺旋排列的门还在那里,那些青色光芒还在那里,那个巨大的、看不到底的圆柱形空洞还在那里。
Sherry的手抓住了Buck的袖子,指节发白。
五、回归
Buck抬起头,顺着那个少女坠落的轨迹向上看去。
上方不远处,大概隔着五六层平台的位置,一扇汉白玉大门正敞开着。门洞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是火把的光,不是深渊里那种冷到骨子里的青光。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站在那个平台上,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长相。他们的衣服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有几个人的手上还在往下滴血。他们显然也看到了下方平台上的Sherry和Buck,但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漠然地转过身,消失在了那扇汉白玉大门的门洞里。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严丝合缝,把那束暖黄色的光彻底切断。
“哼,看来是其他前来献祭的人。”Buck冷哼一声,言语间满是不屑。
Sherry刚才只顾着看深渊底部,完全没注意到上方有人。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只看到那扇正在合拢的门和门缝里一闪而过的暗红色袍角。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育胎村不是全灭了吗?还有谁会来献祭?”她难以置信地问道。
“肯定不是这一层级的人。”Buck用手电晃过那些汉白玉大门,“这些通道不可能全都连着Level AS-10。这些门后可能是其他层级,甚至可能连接着前厅的某些地方。”
他顿了一下,轻叹了一口气。
“这邪教的势力错综复杂,想要将其一并拔除真是难上加难,不知道还有多少少女即将遭受迫害。要是有什么方法能直接把这里捣毁就好了。”
Sherry看着Buck的侧脸,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是布料摩擦石板的声响。
她猛地转过头。
Annie挣脱了腿上的绳子。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挣开的。那些Buck亲手打的绳结还完好无损地挂在她的手腕上,但脚踝上的那几圈绳子已经被蹭松了,散落在她脚边的石板上。她正用手肘撑着岩壁,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她的动作依旧是那种机械式的、像是被什么无形力量牵引着的僵硬姿态,头低垂着,幽蓝色的短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额头上那块刚刚包扎好的纱布在青色冷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踉跄着迈出了一步,朝着平台边缘走去。
“Annie!”Sherry失声喊道。
但Annie没有停。她的脚步越来越快,从踉踉跄跄变成了快走,又从快走变成了奔跑。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断腕处的绷带在奔跑中被风扯得散开了一角,在身后飘成一道长长的白线。她没有看脚下,没有看前方,那双灰蒙蒙的金色瞳孔里映着深渊的青色光芒。
Sherry和Buck同时动了。Buck伸手去抓Annie的衣领,指尖堪堪擦过那件沾满血迹的体恤衫,没有抓住。Sherry从侧面扑过去,想用身体把Annie撞停下来,但Annie在最后一刻突然加速,整个人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蓝色流星,冲出了平台边缘。
有那么一瞬间,Annie的身体悬在了空中。深渊的青色冷光从下方照上来,将她整个人裹在一层冷冽的光晕里。她幽蓝色的短发在气流中向上飞扬,断腕的绷带完全散开了,长长的一段白纱在她身后飘舞,像是一对折断的翅膀。
然后她开始下坠。
Sherry没有多想。
她的大腿肌肉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就已经发力了,身体从平台边缘弹射出去,整个人化作一道莹蓝色的残影,紧跟着Annie跃入了深渊。头灯的光柱在空中疯狂旋转,寻找着下方Annie那具正在急速坠落的身体。她收紧四肢,减小空气阻力,以最快的速度如炮弹一般向下俯冲,风声在耳边尖啸,几乎压爆她的耳膜。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快速缩小。Sherry的指尖碰到了Annie的衣角,然后猛地一抓,将Annie整个人揽入怀中。Annie的身体冰凉,额头上的纱布已经被风吹掉了,那道撞伤还在往外渗血,血珠在失重状态下悬浮在空中,像一串暗红色的珠子散落在两人的头发之间。
她一只手死死箍住Annie的腰,另一只手向上伸,试图去抓平台边缘。但她们的下落速度太快了,平台边缘从她指尖滑过,像一块被激流卷走的浮木。她抓了个空。失重感再次吞噬了她们。
深渊还在往下延伸。那些螺旋排列的汉白玉大门在她视野中飞速掠过,一扇接一扇,像翻动的书页。青色光芒从每一扇门之间渗出,照在她和Annie交叠的身影上,一层冷过一层。
就在她万念俱灰、以为她们将一直坠落到无可挽回的深处时,Sherry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Buck站在一小块凸起的平台上,正焦急地向下张望,然后震惊地看到从上方再次坠落的姐妹二人。他的嘴张着,似乎在喊什么,但风声太大,Sherry什么都听不到。紧接着,那个平台就从她的视野里向上飞去,消失在头顶的青色光芒中。
然后,又过了大约八到十秒,Buck再次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对着二人晃动着手电。
Sherry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瞬间明白了——这里不是一个无底的深渊,而是一个首尾相连的有限无边空间。就像莫比乌斯环一样,她们不是在一路向下坠落,而是在一个闭合的环形空间里不断循环。每经过一个周期,她就会再次经过同一个平台,再次看到Buck。而根据经过Buck的时间间隔,大致可以推算出这个环形空间的高度。
在第四次经过Buck时,Sherry看到他手里多了一个绳套。
Buck已经将绳子的一端死死系在一根石柱上,又让绳子在两根石柱之间绕了两圈以增加摩擦力。他把绳套攥在手里,身体前倾,手电筒咬在嘴里,焦急地示意Sherry——下一次经过的时候,抓住这个。
Sherry在空中艰难地给Buck比了一个收到的手势。但她的心里却浮起一丝疑虑:如果这真的是一个无限循环的空间,那么刚才那个被献祭的少女的尸体去哪了?为什么她坠下去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她是不是还在这里循环着?
来不及多想,Buck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视野下方。
只见Buck像牛仔一样将绳套抛了出来。绳圈在空中旋转着、展开着,相对姐妹二人来说下落速度极慢,几乎像是静止悬浮在青色光芒中。Sherry瞅准时机,调整姿势,将一只手臂从Annie腋下穿过,然后猛地一伸,让绳圈套入自己的腋窝。绳圈收紧之前的那个瞬间,她用双手把Annie紧紧搂在怀里,腋下死死卡住绳圈。绳子瞬间绷紧,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她的腋窝和手臂传递到整个上半身,几乎把她的肩膀从关节窝里拽出来。肌肉纤维在拉力下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剧痛从肩膀沿着脊椎一路炸到腰椎,疼得她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吼。
平台上,Buck在抛出绳套收紧的瞬间缓冲了一下,随后松开了手,防止Sherry的胳膊被冲击力扯断。当绳子绷紧后,他立刻双手握住绳子,开始往上拉。他的腿蹬着石柱,身体后仰,每一寸都拉得极为艰难。左臂的贯穿伤在用力时重新崩裂,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顺着绳子往下淌。
Sherry疼得两眼发黑,但她能感觉到绳子上传来的拉力——一股一股的,不均匀但持续,那是Buck正在往上拽她们。她咬紧牙关,调整姿势,减轻肌肉撕裂部位承受的重量。同时,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Annie。Annie的眼睛又闭上了,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呼吸微弱但平稳,再次陷入了昏迷。
就在这时候,Sherry注意到视野里的黑暗并没有消退。她以为是刚才的剧痛导致的眼前发黑,但这种感觉不但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重。
不对。
她抬起头。深渊里不知何时弥漫起了黑雾。那雾极其浓稠,像是某种有实质的东西在空气中翻涌,一片一片地从下方涌上来,遮住了洞壁上那些汉白玉大门的轮廓,遮住了青色光芒的光源,甚至遮住了头顶Buck手电筒的光柱。身边的景象完全看不清了,只有层层叠叠的黑色雾气在缓慢地翻滚、聚拢,像一锅烧开的墨水。
Sherry的第一反应是有毒,她屏住呼吸,把脸埋在Annie的头发里,用身体挡住Annie的口鼻。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刚才坠落了好几圈也没有看到任何黑雾,这些雾是从哪里来的?是她们触发了什么机关?还是说,这个深渊本身就是活的,它感受到了祭品正在被夺走,所以要亲自出手了?
Buck的拉扯越来越用力,两人渐渐被拽出黑雾最浓的区域,距离Buck所在的平台近在咫尺。而那些黑雾并没有随着她们的上升而消散,反而越来越凝实。它们不再像雾了——它们像液体,浓稠的、油腻的、在青色冷光中泛着五彩斑斓的油光。是藏胎神母的黑色物质!
就在她的头即将触及平台底部的时候,下方那片凝实成液体的黑雾突然炸开。一只黑色的触手从黑雾中弹射而出,速度极快,带着破空的风声,啪的一声裹住了Annie的脚踝。那力量大得惊人,猛地往下一拽,把Sherry和Annie同时向下拖了半米。Sherry死死攥住绳子,但那股力量拽得绳子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绷紧声,整个平台都跟着颤了一下。紧接着,第二只触手从黑雾中射了出来,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越来越多的触手从那片翻涌的黑色液体中凝结成形,像无数条闻到血腥味的黑色水蛭,同时朝Annie扑过来。
“你们那里什么情况?!”Buck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平台上方传来。
Sherry心道不妙。这深渊果然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走Annie。她在空中调整了一下Annie的位置,腾出自己的右手,莹蓝色的光芒在指尖急剧凝聚,然后猛地向下一挥。一道量子能量的光束擦着Annie的脚踝切下去,精准地将那只裹住Annie脚踝的黑色触手拦腰斩断。断掉的触手挂在Annie身上,剩下的半截迅速缩回黑雾中。然后她在二人周围撑开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量子屏障,屏障刚一成型,那些触手就扑了上来,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像是鲜肉贴上了烧红的铁板。每一次撞击都在屏障表面激起一圈莹蓝色的涟漪,那些触手被烫得皮开肉绽,黑色液体从破裂的表皮里渗出来,被量子能量分解成灰白色的粉末,簌簌地往下掉。
触手们见奈何不得姐妹二人,就改变了策略。它们不再攻击人,而是转向了绳子。几条触手蜿蜒着攀上绳索,缠绕、收紧,黑色液体从它们体表渗出,浸入绳子的纤维里。绳索在黑色液体的腐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纤维一根一根地断裂。
“我靠!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平台上传来Buck的暴喝,同时绳子又向下坠了一截。Sherry抬头看去,几条触手已经顺着绳子爬到了平台边缘,正朝Buck的方向伸过去。
情况危急,Sherry必须转守为攻。她将张开的量子屏障猛地收回,体内残存的能量如潮水般涌向指尖。莹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暴涨,然后她将五指张开,对准下方那片翻涌的黑雾和密密麻麻的触手,将能量以无数细小的光球形态激射出去。
簌簌簌——
量子能量的光球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颗击中目标后都会炸开一小片莹蓝色的光晕,将触手分解成最基础的粒子。黑雾中发出了一声极其低频的、不属于任何生物的嘶吼,那些触手像被烫到的蚯蚓一样剧烈抽搐,纷纷缩回黑雾中。攻击的势头暂时被压制住了,但Sherry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刚才那一轮无差别攻击几乎榨干了她仅剩的所有力量,指尖的光芒已经开始明灭不定地闪烁。
“快拉上去!”Sherry冲着平台上方喊道。
“我也想啊,但是真是太他妈沉了!”Buck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往外挤。他和那些挂在绳子上的触手拔河,此刻早已精疲力竭,左臂的贯穿伤在用力时完全崩裂,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将整条袖子都染成了暗红色。而那些断掉的触手残片并没有消失,它们像一大坨浸满水的海绵一样挂在绳子上、挂在姐妹二人身上,让绳子的重量急剧增加。力竭的Buck再也拉不上来二人,只能就这么僵持着,绳子在两股力量的拉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
“请记住我的忠告,Annie姐姐。”
在那满天星斗与建筑碎片齐飞的奇异空间里,星璇的声音轻而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她对Annie说的那些事情都过于惊世骇俗,涉及到这万千平行世界的根源、独立于时空之外古老的存在、以及这个星璇本人身上的种种谜团。Annie的脑子本来就不擅长处理复杂的信息,这会儿更是完全转不过弯来。她张着嘴,瞪着那双金色的瞳孔,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疑问,却不知道该问哪一个。
“星璇,我——”
“你该回去了。”星璇没有给她提问的机会。她抬起手,轻轻晃了晃手腕上的铃铛,一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建筑碎片兀然出现在Annie的身后。那是一段甬道的碎片,青石垒成的墙壁,两侧的岩壁上插着少女怀抱怪物的铜灯,铜灯里的火苗在金色天光下显得黯淡而微弱。甬道的尽头有一扇精致的汉白玉大门,门上雕刻着藏胎神母的形象。
星璇伸出手,轻轻推了一把Annie的胸口。那一下的力道并不大,但Annie的身体却像失去了所有重量一样,不受控制地向后飘去。那扇汉白玉大门在她身后无声地打开,门后是她完全看不清的黑暗。
“回去吧,Sherry她们需要你。”
星璇的声音在Annie的耳边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金色的天光、镜面般的水面、漂浮的建筑碎片、抱着黑猫的少女——所有的画面都在她眼前迅速远去,像是有人拉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帘。她伸出手,想去抓星璇的衣角,但手指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然后,黑暗吞没了她。
……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将Annie的意识从黑暗中拽了出来。有什么东西死死缠着她的脖子,冰凉的、湿滑的、还在微微蠕动的——是触手,一小截断裂的黑色触手在坠落时正好落在她的脖子上,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本能地收紧,勒住了她的气管。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她咬紧牙关,低头用牙齿咬住了脖子上那条还在蠕动的触手,猛地一扯。黑色液体从破裂的表皮里溅出来,溅在她的嘴唇上、下巴上、衣领上。她用力将触手从脖子上扯下来,然后狠狠甩开,断成两截的触手在空中扭动了两下,跌入下方的黑雾中不见了。
缺氧让她的视野还有些模糊,她用力眨着眼,意识一点一点地恢复清晰。然后她看清了周围的景象——她和Sherry正悬吊在半空中,上方是一小片凸出的平台,平台边缘的石柱上系着一条绷得快要断掉的绳子。绳子紧紧套在Sherry腋窝下,Sherry一只手死死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向下喷涌莹蓝色的量子光球,密密麻麻的黑色触手正在疯狂地向上翻涌,又被Sherry压制下去。Sherry的嘴唇发白,指尖的光芒断断续续地闪烁着,脸上的汗水混着不知是谁的血往下淌。
“Sherry!这是什么情况?!”Annie脱口而出。
听到这个声音的Sherry浑身一颤。她猛地转过头,那双莹蓝色的眼睛瞪得浑圆,直直地盯着Annie的脸,盯着那双重新亮起来的、像熔金一样明亮而炽热的瞳孔。那一刻她的表情极其复杂——欣喜若狂、如释重负、委屈、后怕、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哭出来的冲动,全都搅在一起。
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但她的手不敢停。担心那些触手就会趁虚而入。她只能咬着嘴唇,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喉咙里,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了一句:“你醒了。”
这边Sherry一分神,那些触手就像无数条闻到血腥味的黑蛇一样再次涌上来。莹蓝色的光芒急剧黯淡,已经有几根触手穿过了Sherry的弹幕,正在向上延伸,目标直指Annie的小腿。
Annie赶紧让Sherry解开绳子。Sherry腾出右手,指尖凝聚起最后一小簇莹蓝色的能量,精准地点在Annie背后的绳结上。麻绳在量子能量的分解下化为灰烬,散落在空中。
Annie的双手脱困了。尽管断掉的右腕还是光秃秃的,但左手完好。她迅速将左手伸进携行袋里,摸出了那件仅剩的完好装备——绳枪。压缩气罐驱动的金属装置入手冰凉,她单手拉开保险,将绳枪的枪口对准上方的石柱。
砰!
绳枪发出一声沉闷的气压爆响,枪头拖着银灰色的高强度绳索疾射而出。枪头擦过石柱的侧面,撞在平台后方的岩壁上,然后绳索借着枪头的惯性绕着石柱缠了好几圈,末端的倒钩牢牢地钩住了绳子本身。金属枪头在石柱上刮出一串刺眼的火星,然后死死地卡住柱身。
Annie用左手攥紧绳枪的收绳手柄,把Sherry往怀里一揽,然后将手柄一推到底。绳枪内部的绞盘开始高速转动,拽着绳索向上收缩。巨大的拉力将两个人从触手的包围圈中猛地拽了出去,像荡秋千一样沿着深渊的洞壁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黑色的触手在空中疯狂挥舞,试图抓住她们,但都慢了半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猎物从它们的指尖滑过。
劲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青色冷光在视野中急速旋转,洞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汉白玉大门化作一片模糊的白影。Annie的左手死死攥着绳枪,断掉的右臂揽着Sherry的腰,她能感觉到Sherry的身体在发抖,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脖子上,能感觉到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自己后背的衣服,那是失而复得喜悦。
两个人的身体从深渊的边缘升了起来。
Annie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姿态,以一种“英雄登场”的姿势稳稳的落在了平台上。Sherry被她横抱在怀里,莹蓝色的长发从她臂弯里垂下去,在青色冷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们回来了。
平台上,Buck的两只手还在保持着拉绳子的姿势,掌心被绳子磨得血肉模糊。他看着稳稳落地的姐妹二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根已经松垮的绳子,嘴角抽搐了好几下。
“我靠……”他跌坐在地上,筋疲力尽,嘴上又忍不住调侃道,“这出场方式可真够帅的。”
第六章 神崩
一,神母出渊
双脚落在平台上的那一瞬间,Sherry的腿就软了。
她的膝盖往前一弯,整个人朝前倒去,Annie用断臂揽住她的腰,左手还攥着绳枪,两个人在平台上踉跄了两步,撞在那根石柱上才勉强停下来。绳枪从Annie指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Sherry没有站起来。她的脸埋在Annie的颈窝里,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温热的眼泪浸透了Annie那件破烂不堪的体恤衫。她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我还以为……我又失去你了……”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脖颈,抱得死死的,像是怕她下一秒又会从自己指缝间消失一样。
Annie张了张嘴,脑子里那些刚从镜面之海带回来的、关于另一个星璇和那片奇异空间的记忆翻涌着,但她最终只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她用仅剩的那只左手轻轻拍着Sherry的后背,掌心贴着Sherry的肩胛骨,一下一下地,像哄一只受惊的小猫。
“没事没事,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她的声音难得地放得很轻很柔,“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哭鼻子呢。”
至于镜面之海——那些漂浮的建筑碎片、那只叫米奥先生的猫、那个更为奇异的星璇,以及星璇说的那些话——大多她都没能理解,只留下一些残缺的、支离破碎的印象。唯有最后那句她记得清清楚楚。
“请记住我的忠告,Annie姐姐。”
她记住了。
但她不能告诉Sherry。至少现在不行。
她把那个念头按回心底,拍了拍Sherry的后脑勺。
“哎呀呀,真是令人感动的重逢呢。可喜可贺,可喜可贺。”Buck靠坐在石柱旁,有气无力地调侃道。他两只手的掌心都被绳子磨烂了,表皮翻卷,露出的嫩肉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和绳子的纤维碎屑。他下意识地想拍手鼓掌以示庆贺,但手掌刚一合拢就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能象征性地用指尖碰了碰,发出两声有气无力的轻响。
“但是——”
他歪着头,朝平台边缘的深渊努了努下巴。
“你们是不是忘了,咱们还没脱离危险呢。”
姐妹二人闻言才猛然回过神来。那些触手还在下面。Annie把Sherry轻轻放到地上,扶着她靠墙坐稳,然后起身走到平台边缘,扶着石柱往下看去。
那些黑色的触手竟然缩回去了。
它们一条一条地沉入那片凝实的黑色物质中,像是无数条蛇钻回同一个巢穴。黑色物质表面泛起一圈圈缓慢的涟漪,每一圈涟漪都泛着油腻的五彩光泽,然后渐渐归于平静。深渊底部重新被那层浓稠的黑暗覆盖,看不见底。但下方那片黑色物质并没有消散,反而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深沉,像一锅正在被文火慢慢加热的墨汁,表面偶尔鼓起一个拳头大的气泡,炸开后溅出几滴黑色的液珠,又落回去,发出黏腻的响声。
“看来它们追不过来。”Annie断言道。她转过身,环顾四周,青色的冷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将她和靠在石柱上的Sherry的影子在平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暗色。洞壁上螺旋排列着无数汉白玉大门,每一扇门都一模一样,看得人眼晕。“我们现在是在哪里?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哎呀呀,不就是‘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吗?”Buck都要被气笑了,他强撑着从地上撑着站起来,腿弯了一下,膝盖发出几声脆响。他踱到平台边缘,也向下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那些触手缩回去了,这当然是好事,但缩回去的原因是什么?藏胎神母真的会就此善罢甘休吗?一个吃了几百年少女的邪神,会在最后一个祭品被人从嘴边抢走之后,就这么拍拍屁股说一句“算了算了”然后回家睡觉?
另一边,Annie用求助的眼神看向Sherry,Sherry只好大致把Annie失去意识后发生的事情简单讲述了一边。Annie听得一脸茫然,当自己的意识进入镜面之海后,这具身体居然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走进这里,口中念念有词,还给Buck开门指路?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她瞪着眼睛,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只憋出一句:“没想到没有我意识的身体会这么聪明……”
Sherry被Annie逗得笑出声来,可旋即她的身体突然开始发抖。量子化能力过度使用的副作用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她的瞳孔在收缩,面色苍白。Annie连忙蹲下来,从Sherry的携行袋里摸出最后一支冷却剂。针管里的莹蓝色液体在青光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她拔掉保险,将针头扎进Sherry的颈侧,拇指缓慢地推动活塞。冰蓝色的液体一寸一寸地没入Sherry的血管,Sherry闷哼了一声,身体猛地打了个寒颤,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又像在一个极寒的冬日突然被推进了一间烧着壁炉的暖房。那股刺骨的寒意从脖颈蔓延到全身,然后被一种更温和的暖意取代。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Annie轻轻抚摸着Sherry的面颊,心中很是愧疚。没想到自己让她受了怎么多苦。她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脚下的石板突然猛地震了一下。
深渊的底部传来一声闷响。整个深渊开始剧烈地摇晃。那不是轻微的震颤,是整座山体都在抖动。平台上的碎石被震飞了起来,在青色冷光中弹跳滚动,有几颗滚到了平台边缘,掉了下去,咂进浓郁的黑色物质中,没有掀起一点波澜。洞壁上那些汉白玉大门在震动中发出沉闷的共鸣声,像是几十口石棺同时被敲响。站在平台边缘的Buck踉跄了一下,身体朝深渊方向倾斜了半寸,他一把抓住旁边的石柱才稳住重心。Sherry的身体本就因为过度使用量子化能力而几乎被掏空,她蜷缩在汉白玉大门旁边,震波传来的时候整个人从岩壁上弹了一下,又重重跌回地面,手指在石板上无力地抓了两下,没能撑起来。
“不好!”Buck突然喊了一声。他此刻脸色大变,语气急促,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正主要出来了!”
Annie把摔在地上的Sherry扶起来,搀着往那扇汉白玉大门的方向走去,发现小山雀还躺在门内,缩在Buck之前铺的那张布兜上,银白色的头发散在石头上,睡得正沉,对外面的动静没有一点反应。她把浑身无力的Sherry安置在小山雀身旁,然后她走回平台边缘,站在Buck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扶住石柱,朝深渊下方看去。
深渊底部那团黑色物质正在膨胀。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翻涌,表面像煮沸的沥青一样冒着巨大的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释放出一股浓稠的黑雾。那些黑色的液体里,正有什么东西在凝聚成形。
先是一只手。从黑雾的正中央伸出来,像是从粘稠的沼泽里探出的枯枝。那只手比她们之前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大——手掌张开能覆盖半面墙壁,手指粗得像石柱。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它们是从不同的方向伸出来的,在黑雾的边缘均匀分布,在青色光芒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八只手!它们从深渊底部升起,用力按在周围弧形的墙壁上。指尖嵌入汉白玉大门之间的缝隙里,指甲刮过石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几扇汉白玉大门被硬生生拍碎,碎裂的白色石块混合着黑色液体从岩壁上剥落,坠入深渊,在青色冷光中翻滚了几下就被黑暗吞没。
而在八只手中央的黑色物质中,一张巨大的面孔正在凝聚。
起初还是与雕塑一致的那种慈悲的菩萨面孔——眼睑低垂,嘴角微微上扬,额头饱满,每一处细节都精致而端庄。但随着那具庞大的身体缓缓上升,距离平台越来越近,Annie看清了那张脸发生的变化。那张慈悲的面孔从正中间裂开了,沿着鼻梁的中线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向两侧缓缓滑开。面具下方露出的东西让Annie的双腿一阵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那不是一张脸。那是无数像肉芽一样的东西在蠕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湿漉漉的黏膜。肉芽与肉芽之间露出深不见底的孔洞,孔洞里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任何可以被辨认的五官,只有更多更细小的、还在不断生长的肉芽从里面往外钻。那东西在不断发出一种黏腻的、湿漉漉的、像是无数条舌头同时在相互舔舐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这就是……藏胎神母的真面目……”Annie的声音发虚,她那只扶着石柱的手在发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咯咯作响。
“嗯……我本来还在想,能不能把这邪神斩草除根。但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东西。”
他缓缓地转过头,对着Annie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所以——还不快跑!”
Annie这才反应过来。她搀起脚步虚浮的Buck,从平台边缘撤回到汉白玉大门前。Buck和那些触手拔河之后已经完全脱力了,每迈一步都像是拖着一百斤的铁链在走路。
Sherry虽然仍感觉身体发软,但冷却剂已经起了效果。她强撑着从地上起身,帮助Annie用布兜将小山雀紧紧固定在她身上。随后三人合力,将那扇汉白玉大门关上,沉重的门板一寸一寸地合拢,门轴在凹槽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就在门板即将完全闭合的最后一瞬,Sherry从那道越来越窄的门缝里,看到了外面深渊中的景象——八只黑色的巨手正扒着洞壁,拖着一具臃肿的巨大身躯,疯狂地向上攀爬。那些手掌每一次拍在洞壁上,整座山体都会跟着震颤一次,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深渊中层层回荡,像是同时敲响了几十口丧钟。
门合上了。严丝合缝,将青色的冷光、震耳的轰鸣和那张裂开的菩萨面具全部挡在了门板的另一边。甬道里重新被黑暗和油灯微弱的橘红色火光吞没。没有了青光的照明,Annie才发现在汉白玉门后的恐慌竟然这么黑。
Sherry和Buck相互搀扶着,Annie护着小山雀,几人缓缓向甬道深处退去。
藏胎神母手掌拍击岩壁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声音的频率愈发急促,变成了接连不断的轰鸣,震得甬道两侧的油灯都在剧烈晃动,少女雕像手里托着的火苗一明一暗,像是随时都会被震灭。头顶的岩壁开始往下掉碎石和灰尘。Annie的头灯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Sherry的头灯也在坠落深渊时遗失了,现在只剩下Buck手里那根老式手电筒还在发出微弱的黄光,但手电的光圈已经开始慢慢变小,越来越弱,越来越黄,像一根在风中摇摇欲灭的蜡烛。手电筒快没电了。
兀然,深渊中那拍击的声响突然停了。
就在那扇汉白玉大门外,所有的轰鸣、所有的震动、在同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安静来得毫无预兆,像是什么力量把整个世界的抽成了真空。三人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甬道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Buck转过手电筒,照向汉白玉大门,光柱勉强照亮了门板上藏胎神母的浮雕。三人就这样在寂静中和门另一端的存在对峙良久,直到Annie突然打破沉默。
“那东西,应不知道我们进了哪扇门吧……”
Annie刚说完,Buck就转头,用一个看着白痴的眼神看向她。
啪。
手电筒熄灭了,电量彻底耗尽。几乎是同一时间,只听通道那头“嘭”的一声巨响,汉白玉大门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撞飞。那扇沉重到需要几人合力才能推动的石门,像一块泡沫板一样从门框里飞了出来,擦着Annie的身体掠过,那块巨石带起的劲风几乎将她掀翻。石门轰然撞进了她身后的墙壁里,青石垒成的岩壁被撞出一个巨大的凹坑,碎石四溅,一尊少女怀抱怪物的铜灯被砸得粉碎,火星和铜片散了一地。石门深深地嵌进了岩壁,就像一把餐刀插进了豆腐里。
一只黑色的巨手缓缓从原本是汉白玉大门的位置挪开。那手掌太大了,大到掌心的纹路都能容纳一个人蜷缩在里面。黑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滴落,滴在石板上,每一滴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起一小缕刺鼻的白烟。
手掌移开之后,门外露出的是一颗巨大的眼睛。
那颗眼珠足有半扇门那么大,正正地堵在门框外面,把整个门洞都填满了。眼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像蚯蚓一样在缓慢蠕动的暗红色血管。瞳孔是竖着的,狭长而漆黑,在深渊的青色光芒中泛着冰冷而恶毒的凶光。那颗眼珠转动了一下,先是锁定了靠在甬道岩壁上的Buck和Sherry,然后缓慢地移向了背着小山雀的Annie。
它找到了它的祭品。
二、爆炸
Annie被那只巨眼盯住的瞬间,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头皮一阵阵发麻,仿佛一只被猛禽锁定的野兔。饶是她平日里胆大包天,此刻也感到一阵源自本能的战栗,上下牙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祂……祂那么大只,应该进不来这里吧……”她的声音发颤,双腿发软,极力克制转身就跑的本能。
Buck把手拍在自己脸上,掌心拍在额头上发出一声闷响。“我的亲姐姐诶,”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您快把乌鸦嘴闭上吧。”
像是在回应Annie一般,门洞外那颗巨大的眼珠突然撤走了。倾斜进来的青色冷光被什么东西严严实实地堵住,门洞里重新陷入一片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紧接着,一种声音从门洞的方向传了过来——窸窸窣窣,像无数条蛇在干燥的落叶上蜿蜒爬行,又像几百只指甲同时在石板上刮擦。那声音不断接近,不断放大,从门洞的缝隙里挤进来,从石壁上每一个微小的孔洞里渗进来,仿佛整条甬道都在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填满。
“跑!”
三人几乎同时转身,朝甬道深处冲去。甬道里并非完全漆黑,两侧那些少女怀抱怪物的铜灯还在燃烧,微弱的橘红色火苗在黑暗中排成两条歪歪扭扭的光带,一直延伸向远处的裂缝出口。那些灯具——方才还让人觉得阴森诡异,此刻却成了指引生路的明灯。火光打在少女铜像低垂的面孔上,她们颔首低眉,仿佛都在为面前逃命的三个人祈祷。
三条人影在狭窄的甬道里拼命狂奔。但无论她们跑得多快、多拼命,身后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始终黏在背后。不远不近,不紧不慢,保持着一种近乎戏谑的恒定距离,像一只吃饱了的猫在用爪子拨弄三只半死不活的老鼠。甬道两侧的油灯在气流的扰动下剧烈晃动,少女铜像手里托着的火苗一明一暗,将几人的影子在墙上撕扯成扭曲的碎片。
Annie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一回头,让她差点把心脏从嗓子眼里吐出来。身后甬道里的油灯正在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它们被身后追过来的东西吞没了。那些墙壁上、地面上,密密麻麻地涌动着无数肉芽。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湿漉漉的黏膜,像蛇一样蜿蜒扭动,又像无数只没有关节的小手,攀附着岩壁和地面,疯狂地朝她们的方向蠕动过来。每经过一盏铜灯,那些肉芽就会从四面八方将灯盏裹住,火苗在黏腻的包裹声中发出最后一声嘶鸣,然后彻底熄灭。黑暗就这样一盏灯一盏灯地追在她们身后,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巨口。
Annie倒吸一口凉气。她本来觉得腿软得像灌了铅,可看完身后那景象之后,不知从哪里又涌上来一股力气,脚下生风,几步追上了前面的Sherry和Buck。
Sherry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那支冷却剂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要好。原本酸软的四肢渐渐恢复了力量,量子化能力过度使用带来的副作用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如潮水般一波一波地冲击她的神经。她和Buck已经从互相搀扶变成她单方面架着Buck。Sherry现在打心底里信任Buck——尽管他身上还藏着数不清的谜团,可这个人经救了她们不止一次。他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冷静的判断和最确的方式把她们从死亡线上拽回来。要是没有Buck,她们恐怕早已变成这邪神的一缕养分。
“前面……一定要当心……那些四只手的黑毛怪物……”Buck气喘吁吁地提醒。大空洞里还有上百只那种怪物,虽然它们不敢跨过神像的莲座,但保不齐现在还在外面蹲守。
Annie一听前方还有黑毛怪物,脚下又是一个踉跄,差点被一块凸起的石板绊倒。前有狼后有虎,这可真是绝境中的绝境。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枪套,手指只触到一片空空如也的皮革。连那支只能提供心理安慰的手枪也早在之前的搏斗中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就在这时,一股气味钻进了她的鼻腔。很熟悉,非常熟悉,但此刻她所有精力都用在迈开双腿逃命上,大脑的其余部分早已昏昏沉沉的,怎么也想不亲那究竟是什么味道。
甬道并没有多长,三人很快就跑到了尽头。那道隐藏在黑色物质后面的裂缝重新出现在视野里,裂缝外透进来微弱的火把光芒,照亮了神像内部那片黑色的泥潭。泥潭里的黑色物质还是那样黏稠的状态,踩进去就会没过,每拔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三人要穿过这片泥潭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而身后的肉芽已经近在咫尺——别说穿过泥潭了,恐怕她们刚踏进去就会被藏胎神母追上,直接被吞噬殆尽。
空气中那股腥臭味越来越浓,掺杂着一丝烧焦的甜腻。那窸窣声已经不是在身后,而是在耳边,在每一个毛孔外面蠕动。Annie甚至能感觉到那些肉芽表面湿滑的黏膜在空气中留下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Buck突然从Sherry肩头抽回了自己的手臂,站直了身子。
“你们先走!”
他一幅大义凛然的样子,像是要牺牲自己为姐妹二人争取时间。
“不行!你一个人挡不住那东西!”Sherry急切地说,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让你走你就走,哪来那么多废话!”Buck的语气头一次变得如此不客气。他甩开Sherry的手,转过身,直面那铺天盖地涌来的肉芽,“我自有办法挡住祂!”
他从携行袋中掏出一个圆筒状的东西,竹制的,拇指粗细,一端封着蜡。他用拇指弹开盖子,凑到嘴边,轻轻一吹。火星在筒口亮起,然后是一簇微弱的、跳动的火苗。火折子。几乎是同一瞬间,姐妹二人看到他另一只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半瓶淡黄色的液体——那颜色、那质地,和Buck在送神仪式上使用的一模一样。是火油!
Annie这才回过味儿来。方才那股萦绕鼻尖的气味,正是煤油味!Buck在她们奔逃的时候,取出了没用完的火油倾倒在了甬道的地面上。这个人——他不论面对什么情况都冷静的可怕,谁也不知道他到底留了多少的后手,到底计划了多少步?
Buck俯身,将火折子凑近地面。一团火苗从地面窜起,迅速向两侧蔓延,沿着石板上那些蜿蜒的煤油痕迹,像一条苏醒的火蛇,疯狂地向通道深处延伸。火焰所过之处,那些潜伏在石板缝隙里的煤油痕迹全部被点燃,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整条甬道,照亮了甬道的青砖,照亮了少女铜像,也照亮了涌来的肉芽。
火焰和肉芽在甬道中段撞在了一起。火舌舔舐那些湿滑的暗红色黏膜,肉芽在高温中剧烈地抽搐、蜷缩、炸裂,发出滋滋的声响和令人作呕的气味。无数婴儿般凄厉的尖叫从甬道深处传来,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一道火焰形成的壁垒横亘在三人与藏胎神母之间,暂时挡住了肉芽的攻势。但那些肉芽并没有退去,它们被烧焦一层,又从下方翻涌出新的,一层叠一层地往上扑,火焰正一点一点地被压灭。
“快走!也不知道能挡住它多久——动作快!”
姐妹二人转身朝裂缝外爬去。Annie率先爬到裂缝前,然后伸手去接应Sherry,一抓一带就翻了出来。两人同时探头回裂缝里,焦急地喊道:“Buck!快过来!”
Buck没有回应。他站在裂缝的内侧,背对着姐妹二人,一只手举着火折子,另一只手又从携行袋里摸出两瓶火油,用牙齿拔掉瓶塞,从手臂上撕下几段绷带塞进空瓶口,制成简易燃烧瓶,挨个点燃,然后像投石一样把它们朝那堵正在涌来的肉芽墙掷过去。
燃烧瓶在肉芽堆里炸开,火焰四溅,把那些暗红色的、湿漉漉的组织点燃了一片。肉芽们发出了一种像是无数婴儿同时尖叫啼哭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在狭窄的甬道里来回撞击,把整条通道都灌满了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哀嚎。被点燃的肉芽在火焰中抽搐、卷曲、化为灰烬,黑色的浓烟从火堆中升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做完了这一切,Buck才跳进黑色泥潭中。那些黏稠的黑色物质瞬间没过他的膝盖,每迈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像是有一百张嘴在泥潭下面咬着他的腿往下拖。但Buck咬着牙,一条腿一条腿地从泥沼里拔出来,一步一步地向裂缝这边挪动。
Sherry爬出裂缝后立即环顾四周。大空洞里只剩下零星几杆火把还在燃烧,散发出微弱的、即将熄灭的火光,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橘红色中。她的瞳孔深处闪过一抹莹蓝色的微光——量子能量沿着视网膜上的神经末梢蔓延,将夜视能力提升到了极限。黑暗在她眼前一层一层地褪去,那些原本隐没在阴影中的轮廓渐渐浮现出来。
然后她的心猛地一紧。
无数黑毛怪物正匍匐在地面上。它们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大空洞,从莲座下方一直延伸到豁口的方向。Sherry本能地开始暗自凝聚量子化能力,指尖泛起微弱的莹蓝色光芒。但很快她发现那些怪物的状态不对——它们趴在地上,四肢抽搐着,似乎想用那些长长的手臂将自己撑起来,但每次刚撑到一半,身体就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沥青一样软下去。它们的身体正在融化,黑色的物质从骨架上一片一片地剥落,像油脂一样流淌在地面上。
另一边,Annie终于拉上了姗姗来迟的Buck。他一条腿从泥潭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长串黏糊糊的黑色拉丝,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三人鱼贯从裂缝中挤出,站在莲座上,扶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Annie的目光不小心扫到了地面上那些黑毛怪物,被吓得倒退了半步。但很快她也发现,那些怪物全都失去了行动能力,变成了一滩一滩软趴趴的、正在融化黑色的物质,瘫在石板上无力地抽搐。
然而三人还没来得及庆幸,地面上那些怪物的身体突然开始蠕动。那些从它们身体上融化的黑色液体重新凝结在一起,汇聚成一根又一根的肉芽,向着莲座的方向爬了过来。这些肉芽和身后藏胎神母的肉芽一模一样,暗红色的黏膜在火把的余光中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糟了,这些东西也是那邪神的一部分!真是……连让人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Buck喘着粗气,他的体力早已透支,手掌上的伤口都没时间包扎。
Sherry立刻张开量子屏障。一层薄如蝉翼的莹蓝色光膜在她身前展开,将三个人和地上蜷缩的小山雀全部笼罩在内。那些肉芽像黑蛇一样从地面弹射而起,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烧灼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蛋白质被烧焦的刺鼻臭味。每一次撞击都在屏障表面激起一圈莹蓝色的涟漪,肉芽的尖端被分解成灰白色的粉末,簌簌地往下掉。
而裂缝内部,火焰壁垒已经即将被扑灭。最后一道火舌在肉芽的轮番冲击下发出了垂死的嘶鸣,然后被压灭在湿滑的黏膜下。藏胎神母的肉芽再次如潮水般涌来,沿着黑色泥潭的表面蜿蜒前进,有几根已经探出了裂缝,正在向莲座的方向伸展。
“妈的,跟它们爆了!”
Buck发狠,从携行袋中又摸出一个东西。火光微弱,但Annie离他最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好几根雷管,用黑色胶布紧紧缠在一起,末端引出一截短短的白线。那东西粗糙简陋,但任谁都不会认错。炸药。
Buck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火花沿着那截白线跳跃着向上蔓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趴下!”
他将炸药朝裂缝内部扔去,随即一把拉住姐妹二人翻下了莲座。几人重重地摔在大石板上,Annie在半空中将身体蜷缩,把小山雀死死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承受了坠地的冲击。
轰——!
爆炸的火光在裂缝内部绽开,一团橘红色的烈焰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整片莲座照得如白昼般明亮。巨响在封闭的大空洞里炸开,震得岩壁上裂缝四起,碎石如雨。三人被冲击波推出莲座,摔在大石板上,又滑出好几米才停下。巨大的声响震得三人的耳膜生疼,整个世界瞬间变成一片死寂——她们什么都听不见了。
Annie不顾浑身散架的剧痛,第一时间把怀里的小山雀翻过来检查。小山雀醒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银白色的头发被冲击波吹得乱七八糟。她张着嘴,似乎在哭喊,但Annie什么都听不到。小女孩的脸被爆炸的硝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身体在不停地发抖,但万幸没有受伤。
Buck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拖着那条还在渗血的伤臂,踉跄着跑了过来,轻轻抚摸着小山雀的脑袋,没一会,小山雀的情绪就稳定了下来,竟然又陷入了沉睡。
他转头对姐妹二人大声喊了一句什么。他的嘴在一张一合,但Annie的耳朵里只有嗡嗡的耳鸣声,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什么——?”Annie也大声喊道。她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炸药——引线——太短啦——!”Buck几乎是用嘶吼的,额头青筋都鼓了起来,配上他满头满脸的烟尘和血污,显得格外狰狞。
Annie还是听不清。她只看到Buck的嘴在动,耳朵里全都是嗡鸣。她又转头看向Sherry,Sherry捂着耳朵,冲她摇了摇头。
三人的耳朵都被那声震耳欲聋的爆炸轰得失聪,完全无法交流。
就在这时,大空洞的穹顶上传来一阵沉闷的、持续的隆隆声。有碎石落在Annie的肩膀上,她本能地抬起头。
那尊巨大的藏胎神母像,正被炸得分崩离析。炸药在神像腹部的裂缝中爆炸,将那道本来就已撕裂的裂缝炸开了无数道辐射状的裂纹。裂纹从腹部向上蔓延,穿过胸口,穿过脖颈,爬上了那张被红布蒙住的面孔。每一道裂纹边缘都在往外渗黑色的液体,像一道道泪痕一样从神像的身体上淌下来。整个大空洞都在颤抖,雕塑的碎片从洞壁上剥落,砸在地上摔成齑粉。那些插在地上的残余火把在震动中纷纷倒下,光线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那尊矗立在大空洞中的藏胎神母像,此刻正发出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即将轰然倒塌。
三,继续炸,把神庙炸上天。
那尊巨大的藏胎神母像,从腹部开始分崩离析。被炸药撕开的裂缝如蛛网般向上蔓延,穿过胸口,爬过脖颈,将那张蒙着红布的面孔割裂成无数碎片。每一道裂纹的边缘都在往外渗黑色的液体,像是神像在流血,又像是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地从里面钻出来。巨大的石块从穹顶高度坠落,砸在大石板上,震得整座山体发出沉闷的哀鸣。
大空洞的穹顶开始塌了。一块又一块人头大小的碎石从穹顶上崩落,砸在那些匍匐在地、已经融化了一半的黑毛怪物身上,溅起一蓬蓬黑色的液体。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硝烟味和岩石粉末的呛人气息。
离开大空洞的豁口还很远。在她们与豁口之间,隔着大半个空洞的距离,以及无数正在蠕动的肉芽。那些暗红色的东西从缝隙里、从裂缝中、从那些正在融化的怪物残骸里涌出来,已经蔓延到了大空洞的地面,覆盖了大片的石板,像一层正在生长的暗红色菌毯。肉芽的表面湿漉漉的,在火把的最后几缕微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不时有新的枝条从主体上分叉出来,朝她们的方向伸展。
现在几人的结局,不是被碎石砸死,就是被崩塌的神像压死。即使侥幸没被砸到,也会被活埋在山中,跟这邪神和它的徒子徒孙们做伴了。
不过,变数来得总比办法更快。
神像的崩塌忽然停止了。几秒钟前还在不断往下掉碎石、裂痕还在不断蔓延的神像,此刻竟然硬生生停住了。那尊通体漆黑、布满裂纹的藏胎神母像,不仅没有继续碎裂,反而在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重新稳定下来。裂缝还在扩大,裂缝的边缘开始渗出一层又一层的黑色液体,那些液体在石头的表面迅速凝固、变硬,形成一层新的外壳,将即将崩裂的碎片重新黏合在一起。而组织神像崩坏的,竟然是那些肉芽!
藏胎神母的肉芽从神像的内部填充了所有裂缝。它们从底座、从腹部、从那些曾经是手臂的断口中涌出来,填满了每一道裂痕,爬满了每一寸表面,将神像的破碎石壳重新包裹成一个整体。肉芽与肉芽之间相互缠绕、拧紧、融合,像是有千百条巨蟒在神像的伤口里交配产卵,发出黏腻的、咕噜咕噜的水声。暗红色的、湿漉漉的、由无数肉芽交织而成的巨大躯体,从那尊正在崩塌的石像中升起,缓缓展开,占据了整座大空洞的中央。无数只大小不一的眼睛在肉芽丛中睁开,黄褐色的、深绿色的、浑浊灰白的,毫无规律地分布在躯体的表面,缓缓转动着,寻找着。那些眼睛惊恐、或麻木、或空洞,但无一例外都在疯狂的抖动。
八只黑色的巨手重新抬了起来。这一次,它们不再是毫无目的地挥舞,而是精准地擎住了即将崩塌的穹顶。那些手掌张开,每一根手指都粗如石柱,指尖嵌进岩壁的裂缝里,将摇摇欲坠的穹顶硬生生撑住。崩塌停止了。那些原本正在下坠的碎石被肉芽在半空中拦截、缠绕、拖回原位,像是有无数条看不见的舌头在舔舐穹顶的伤口。整个大空洞在活神像的支撑下,竟然重新稳定了下来。
然后,那东西再次锁定了祂的祭品。
无数只眼睛同时转动,从四面八方,从穹顶、从墙壁、从那些被肉芽覆盖的地面——所有眼睛的目光,汇聚到了大石板上的Annie身上。那些眼睛里有贪婪、有饥饿、有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渴望。被那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的感觉,比被那只巨眼盯着的时候更糟糕。Annie的后背冒出一层鸡皮疙瘩,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一只只冰凉的手,正在一层一层地剥开她的皮肤,寻找她体内的什么东西。
那只黑色的大手带着腥风砸了下来。
Annie本能的蜷起身体,将小山雀死死护在胸口,双腿猛地蹬地,整个人侧着翻滚,从那五根巨大手指之间的缝隙里滚了出去。那只巨掌擦着她的后背落下,掌缘带起的劲风把她整个人掀飞了半寸,她在地上连滚了两圈才稳住身体。手掌砸在大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石板表面被砸出一个深坑,裂缝从掌印边缘向四面八方延伸,碎石子像霰弹一样四射飞溅。
Sherry和Buck也被这一掌的冲击波掀翻在地。Sherry的后背摔在石板上,撞得她闷哼了一声,胸腔里翻涌起一股腥甜。然而,藏胎神母并没有给他们起身躲闪的时间。那只手掌从石板上抬起,再次举到半空中,五指张开,阴影将三个人完全笼罩。与此同时,地面上那些已经融化了大半的黑毛怪物残骸,也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开始疯狂地蠕动。无数肉芽从那些黑色的液体中凝结成形,从四面八方朝三人所在的位置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下的石板突然发出咔咔咔的脆响。
那张刻铺满整个空洞底部的巨大石板,在藏胎神母那一掌的冲击下,从正中间裂开了一条巨缝。那条缝隙沿着血槽的主干蜿蜒延伸,从掌印的中心一直延伸到平台的边缘。石板的两半开始沿着裂缝向中间倾斜,形成一个巨大的“V”字形深坑。三人来不及反应,就顺着倾斜的大石板滑了下去,跌进了那个被砸开的深坑里。
坠落的时间很短,短到尖叫都来不及出口。取而代之的是几声沉闷的落水声。
Annie的后背率先砸进了水面。但她马上意识到,那液体的触感比水更黏稠、更油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体温,像是砸进了一池放凉了的浓汤——是藏胎神母的黑色物质。她感到自己在下沉,那黏稠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的身体,从衣领灌进去,从袖口渗进去,贴着皮肤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她拼命蹬腿,用仅剩的那只手疯狂地划水,终于把脸从液面下探了出来。她剧烈地咳嗽,把灌进嘴里的东西往外吐。那东西又咸又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甜味,黏在舌根上怎么都吐不干净。
他们落进了一条暗渠里,像一条地下暗河。黑色物质的流速极快,液面在暗渠的岩壁间翻涌,把人裹住,推着向前冲。人根本游不动。黑色物质的密度比水大得多,浮力也大得多,但同时也更黏稠,四肢在液体里划动,就像是把手伸进了半凝固的浆糊里。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把头露出液面,保持呼吸。
Annie被水流裹挟着,但她始终没有松开小山雀。她将小山雀高高托起,左手举着她的小身体,让她离开那黑色的液面。
暗渠延伸进黑暗中,几人被黑色物质裹挟,不知被冲出去多远。在那种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抓不住、只能被水流裹挟着往前冲的状态下,时间感完全失效了。
然后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光,灰蒙蒙的,从高处倾泻下来。那个光源是圆形的,像一扇天窗,又像一口井的井口。水流正带着她们朝那个方向涌去。
暗渠的尽头是一根管道,她们从管道出口被冲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跌进一个空间里。那个空间不大,四周是圆筒形的金属内壁——是食品加工厂里的那些巨大的金属容器。她们从其中一个容器的顶部入口跌落进来,里面的黑色物质已经没过膝盖。液体残留在容器内壁上,干涸的黑色物质结成了一层厚厚的壳,在头顶倾泻下来的灰蒙蒙的天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是那间食品加工厂。她们回来了。这里是那些巨大金属容器的内部。
Buck站了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色液体,把糊在眼睛上的东西甩掉,然后仰头看着料口透进来的天光。就在这时,他愣了一下,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耳朵,然后转向姐妹二人。
“能听到我说话吗?”
Sherry一边拧着头发一边点头。耳朵恢复了。
刚才那声爆炸造成的失聪终于消退了。Buck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他看着头顶的料口,嘴角微微上扬,嘴角罕见地露出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笑意。
“育胎村每次完成献祭,藏胎神母都会生产出这些黑色的东西。这些液体顺着地下暗渠,直接流进这加工厂里,再被这里的设备加工成乳糕。”他环顾着这个被黑色物质覆盖的金属容器内壁,“真是天无绝人之路。那邪神一掌拍碎了大石板,让我们跌进了这条暗渠,反而得以脱身。”
他顿了一下,表情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不过,我们还不能大意。那东西一定会继续追击Annie。我们必须赶快离开这里。”
Annie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携行袋,想掏出绳枪。但她的携行袋此时空荡荡的,什么都不剩了。她这才想起来——绳枪丢在深渊前那个平台上了,根本没来得及收回来。Buck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料口的高度,叹了口气。
“来吧,我先垫你们上去。”
他弯下腰,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做出一个蹬踏的姿势。Annie先把小山雀递给Sherry,然后踩在Buck的手掌上,被他用力托了上去。她用仅剩的左手抓住料口边缘的铁把手,咬着牙翻了出去。然后Annie从上面接过小山雀,再然后是Sherry自己。最后,姐妹二人在食品加工厂的货架之间翻出了几条结实的粗布,接在一起,从料口垂下去,合力把Buck从容器底部拽了上来。
Buck从料口边缘翻出来的时候,那条伤臂的绷带已经完全被黑色液体浸透了,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黑水。他坐在容器顶部喘了几口气,然后拍了拍手跳了下去。
“走吧,此地不宜久——”
他的话被噎住,。因为他看到Annie和Sherry正站在食品加工厂角落的铁架旁,静静地低着头。铁架支柱的阴影里,那个被登山服外套裹着的瘦小身影还保持着她们离开时的姿势——安安静静地靠在架子上,头微微低垂,像是在打盹。外套的边缘露出了一截短发,黑色的,在加工厂的冷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玲儿的遗体还在那里。
Sherry弯下腰,动作极轻极柔,将那具瘦小的尸体从地上抱了起来。登山服外套的布料已经被干涸的黑色物质染得发硬,但里面裹着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是抱着一捧枯叶。
“我们答应过她的,”Sherry轻轻抚摸着那头黑色的短发,“要带着她离开这里。”
Annie没有说话。她走到Sherry身边,用仅剩的那只左手帮她把玲儿在背上扶稳,又扯下一条粗布,将尸体牢牢地绑在Sherry背上。
Buck看着她们,沉默的点了点头。他从货架上取下三盏还残留着半盏煤油的铜灯,添满油,用火折子挨个点燃,递给每人一盏。橘红色的火苗在灯芯上跳动着,将三人的影子拖得老长,在这间黑暗的食品加工厂里投下摇曳不定的光斑。
通往神庙的山洞并不长。来时她们只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可那是人手一支头灯、腿上还有力气的时候。如今三个人的照明设备尽数遗失,只剩三盏摇摇欲灭的油灯,还背着两具尸体和一个熟睡的孩子,速度慢了不止一半。身后的震动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藏胎神母的巨掌拍击岩壁的声音在山腹中回荡,每一下都震得油灯里的火苗剧烈晃动,三人的影子在岩壁上被拉得歪歪扭扭,像是随时都会被黑暗吞没。
“哎呀呀,祂还真是执着。”Buck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那种肉芽蠕动时特有的窸窣声已经隐约可闻,在寂静的甬道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千万条蛇在身后追逐。“我们的小Annie就这么美味吗?”
Annie没有接话。她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腿上,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已经断掉的手掌时不时传来持续不断的灼热感,是幻肢痛。这若有若无的痛觉在这段沉默的路途中始终折磨着Annie。
终于,几人走到了甬道的尽头,一段上行的阶梯出现在几人的视野里。灰蒙蒙的天光从上方倾泻进来。那光说不上明亮,说不上温暖,甚至说不上好看。但在已经长时间浸泡在纯粹黑暗的三人眼中,那道光就是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九死一生的几个人依次阶梯爬了上去,回到了藏胎庙的正殿。
天光从庙宇正门和屋顶那个被Sherry打穿的窟窿里倾斜而下,灰蒙蒙的,惨淡淡的,将整间庙宇笼罩在一层冷清的银灰色中。藏胎神母雕塑的黑色头颅仍然躺在地板上,嵌在那个被砸出来的深坑里,断颈处的黑水早已干涸,结成了一层龟裂的硬壳。供桌上还躺着半块被黑毛怪物啃过的乳糕残块,香炉里的香灰被之前的气流吹得满地都是。一切都是她们离开时的模样,仿佛那场地狱般的深渊之行只是一场噩梦。
但从山腹深处传来的、越来越近的震动和轰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们——噩梦是真的,而且正在追上来。
Buck站在庙宇中央,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承重柱上扫过。然后,他的嘴角竟然出现了一抹坏笑。
他把手伸进了携行袋,又一次从里面掏出了炸药。不是之前那种用胶布胡乱缠在一起的土制雷管,而是正经的军用塑性炸药。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表面还贴着一层透明的保护膜。每一块炸药的背面都预制了高强度双面胶,侧面的电子引信上亮着一颗微小的绿色指示灯。
Annie瞪大了眼睛。她从认识Buck到现在,已经见过他从那个巴掌大的携行袋里掏出过很多东西了,即使神经大条如她,也看出来不对劲了。
“接着。”Buck把炸药抛给姐妹二人,“固定到柱子上。”
Annie用左手接住炸药,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看了看Buck,再看了看炸药。她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终于还是没忍住吐槽道。
“你是哆啦A梦成精了吗?”
Buck歪了歪头,帽檐下方那双浅色的眼睛弯了起来。“哎呀呀,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吧?”
身后的震动声骤然加剧。山体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某种巨兽从沉睡中苏醒的咆哮,震得庙宇的瓦片簌簌地往下掉。姐妹二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深究,飞快地分散到庙宇两侧,将炸药一块一块地贴到承重柱上。炸药背面的双面胶黏性极强,往柱子上一按就牢牢固定住了。Buck则走向神像基座,将两块炸药塞进了断裂的莲座缝隙里,又挨个将电子引信的保险拨开。
庙宇里一共有八根承重柱。她们在每一根柱子上都贴了炸药。然后是墙角,然后是门楣上方那些已经开裂的横梁。Buck在庙宇里来回走了两圈,确认每一块炸药的位置都能最大限度地破坏建筑结构,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Sherry走到神像背后,将那个被登山服外套包裹的、扎着麻花辫的少女从角落里轻轻抱了起来。阿蘅。她的身体跟玲儿一样轻,轻得像一捧晒干的花瓣。外套的布料上沾满了之前从神像里流出来的黑色物质,已经干涸龟裂,但里面裹着的少女表情依然平静,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还在,像是在做一个永远都不会醒来的好梦。
三个人、两个孩子的遗体、一个小山雀,踏出了神庙。灰蒙蒙的天光照在她们身上,他们终于离开了那该死的洞窟,头顶是开阔的天空。她们的登山服上糊满了干涸的黑色物质和暗红色的血污,头发被汗水、血水和黑水黏成一缕一缕的。Annie的断腕又在往外渗血,Buck的左臂从袖口往下全是暗红色的血渍,Sherry的脸上被爆炸的硝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三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一场天灾中硬生生杀出来的幸存者。
事实上,她们确实是。
Annie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枯树的味道,有远处那些腐烂植被散发出的淡淡的霉味。但比起山腹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带着血腥和腐臭的阴冷空气,这里的每一口呼吸都像是恩赐。
但她们没时间享受这里新鲜的空气了。
身后,神庙里开始翻涌。黑水从地底的暗道中喷薄而出,带着无数肉芽,如同排泄物一般涌出,瞬间填满了整座神庙。那些肉芽在庙宇中疯狂蠕动、攀附、延伸,爬上了柱子,爬上了墙壁,爬上了窗棂,爬上了屋顶的每一根檩条。藏胎神母的真身正在从地下挤出,填满每一寸可以填满的空间。
三人退到距离庙宇足够远的安全地带,蹲在一块半人高的碎石后面。Buck从携行袋里掏出了起爆器,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金属装置,外壳上只有一个长条状的按钮和一个绿色的指示灯。他握着起爆器,将四指都盖在按钮上,手掌只需要用力一握,就能处罚炸药。他目光死死盯着那座正在被黑色物质吞噬的庙宇,自言自语道:
“再等等,再等等。多进去一些。要让炸药的伤害最大化。”
庙宇的木门被从内部撑破,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从门框里挤爆,木屑和碎板四散飞溅。然后是窗户,是飞檐,是屋顶的瓦片——整座庙宇的每一个开口都在往外喷涌黑色的液体和蠕动的肉芽。那些肉芽从庙宇的每一个孔洞里涌出来,沿着外墙壁向上攀爬,在屋顶上方汇聚、缠绕、融合。三人已经看不到庙宇内部的景象了。那些砖石、木梁、瓦片,正在一块一块地从建筑上剥落,被肉芽从原来的位置挤出去,砸在地上摔成碎片。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暗红色的、湿漉漉的、还在不断蠕动的组织。庙宇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由肉芽编织成的茧。庙宇的屋顶终于被顶穿了,那些铺着灰瓦的木质檩条被一根一根地撑断、掀飞,肉芽从瓦片的缝隙里钻出来,像一株正在疯狂生长的巨型植物。
然后,那个茧站了起来。
八条由无数肉芽拧合而成的肢体从茧的下方伸展出来,每一条都有合抱粗,末端分叉成手指的形状,指甲的位置是坚硬的、闪着寒光的黑色骨骼。那些肢体撑住地面,将整个茧从地面上撑了起来。茧的顶部开始分化,那些缠绕在一起的肉芽一层一层地向外翻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由血肉构成的花朵。花瓣的最中央,一张面孔正在凝聚成形。
那是藏胎神母的面孔。
和深渊中那张由肉芽勾勒出的面孔如出一辙,但更大、更清晰、更接近于一个真正的“生物”。那种菩萨一般慈眉善目的面孔被扭曲地复制在了这张脸孔上,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长满倒刺的口腔。眼眶的满是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眼球,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眼球已经锁定了数十米外正在退向掩体的三人。
就是现在!
Buck按下了起爆器。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拉长。然后,一道刺目的白光从神庙内部炸开。所有炸药同时引爆,火焰从庙宇残害的每一道缝隙里喷薄而出,将那个正在升起的血肉之茧吞没。巨大的火球以庙宇为中心向四周膨胀,将那些还在向外延伸的肉芽瞬间气化。火焰和冲击波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墙倒屋塌。几扇残破的窗户在冲击波的推动下从门框里飞脱,在空中翻了几圈,摔在地上摔成碎片。屋顶的瓦片被掀起一层又一层,像一场由瓦砾组成的暴雨。那原本还残留几栋完整建筑的育胎村旧址,在爆炸的冲击波下,彻底被夷为了平地。
三人躲在半人高的碎石掩体后面,双手死死捂着耳朵,张着嘴,蜷缩成一团。冲击波从掩体上方掠过,将他们的头发和衣角扯得猎猎作响,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硝烟和蛋白质烧焦的腥臭味灌进鼻腔。爆炸声大得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铁锤直接敲在他们的头盖骨上,刚刚恢复的听力又被震得嗡嗡作响。
爆炸的冲击顷刻间结束了。Buck第一个从掩体后面探出头。他看到的景象让他吹了一声口哨。
无数蠕动的组织碎片像棉絮一样在空中纷飞,大大小小的肉芽残块被爆炸的气浪送上了几十米高的天空,然后又像雨点一样纷纷落下。一块半人大小的、还在微微抽搐的肉块砸在距离掩体不到三米的地方,溅起一滩黑色的液体。空气中,蛋白质烧焦的腥臭味压过了火药味,和那些纷飞的灰烬一起弥漫在育胎村旧址的上空。
那座庙宇,以及庙宇里那尊藏胎神母,已经不复存在了。爆炸在原地留下了一个还在冒着青烟的弹坑,弹坑边缘散落着无数焦黑的、还在滋滋作响的组织碎片。承重柱、木梁、飞檐、佛像、莲座——所有的东西都被炸成了齑粉,和那些蠕动的肉芽一起,变成了一地分不清是建筑材料还是生物组织的黑色残渣。
天空下起了黑色的雨。
四,神对神
“呸!还想抓姑奶奶?吃爆炸去吧!”
Annie从掩体后面蹦了出来,双手叉腰——虽然右手只剩一截缠着绷带的手腕,但这并不妨碍她用左手叉腰摆出一个自以为威风凛凛的姿势。她的幽蓝色短发被爆炸的气浪吹得根根倒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硝烟痕迹衬得那口白牙格外显眼。她冲着那片还在冒青烟的弹坑指指点点,全然没有了刚才在山洞里疲于逃命的狼狈模样,活脱脱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就这?就这?什么藏胎神母,还不是被姑奶奶几根雷管炸上了天!”她脸不红心不跳的把Buck的功劳全都按在了自己身上。
Sherry靠在掩体上,看着Annie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太了解Annie了,这家伙就是这样,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身上的血还没干透,就能对着死神比中指。这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是她最爱Annie的地方,也是最羡慕她的地方。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股气从胸腔深处涌出来,带着一路上吸入的硝烟、腐臭、血腥和恐惧,在空气中散成一小团白雾。Annie的性命保住了,任务也结束了。虽然过程远比预想的惨烈,但至少她们还活着,小山雀还活着,玲儿和阿蘅……她们的遗体也带出来了。姐妹二人可以回去了。回圣亚伯拉罕大学,回Dr.CB的实验室复命,再回到温暖的双人宿舍中,洗个热水澡,叫两份外卖,把这些烂事写成报告,然后好好地睡上一觉。
她转过头,看向Buck,想问他是否愿意跟她们一起回大学去。正好她也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他的身份,他的能力,他跟Dr.CB的关系,他那个仿佛什么东西都能取出来的携行袋——回去的路上有的是时间慢慢探究。
但她的话还没出口,就被Buck的表情噎在喉咙里。
Buck的脸上没有喜悦。那张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但Sherry能看清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下巴微微上扬,目光越过掩体的边缘,直直地锁定在藏胎神母被炸飞的方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起爆器的外壳,指尖的节奏又快又急。
Sherry的心瞬间沉进了谷底。她猛地转头,顺着Buck的目光看过去。
弹坑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蛋白质烧焦的腥臭味,黑色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落在碎石和瓦砾上,发出细密的啪嗒声。乍一看,除了满地的焦黑残渣和还在抽搐的组织碎片,什么都没有。但Sherry的敏锐的目光很快就发现——那些被炸飞的组织碎片并不是在抽搐,而是自主的蠕动!
它们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弹坑中心蠕动。每一片,每一块,无论大小,无论焦黑到什么程度,都像是在回应某种无法抗拒的召唤,拖着自己残缺的身体,在泥泞的地面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黑色痕迹,向着弹坑深处爬去。那景象就像无数条被切成两段的蚯蚓同时从泥土里钻出来,拼了命也要爬回同一个巢穴。
弹坑底部,那个连接着甬道的暗道入口还在。暗道的石壁被炸塌了大半,但洞口并没有被完全堵死。在那片塌陷的碎石之间,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还在动。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洞口深处传出来,时断时续。暗道的黑暗中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肉芽在缓缓蠕动,密度比之前稀疏了许多,但数量依然庞大,层层叠叠地挤在洞口边缘。
还有大量肉芽藏在地底。大概自洞口直抵深渊,都充斥着那些蠕动着的恶心肉芽。
Annie也注意到了。她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垮了下来。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Buck重重地砸了一下舌。随后狠狠将已经无用的起爆器摔倒地上。
“这邪神就像韭菜一样,不把祂的根给刨了,就能一茬接着一茬地长出来。”他松开掩体的边缘,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正在缓慢重聚的黑色海洋。“没办法了,快跑吧。”
“往哪跑?”
Sherry的声音让Buck收回了迈出的脚步。他回过头,看到Sherry站在原地没动,莹蓝色的长发被爆炸的气浪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黏在她沾满硝烟的脸上。
“山外就是流浪者的聚居地。全是没有任何武装力量的原始村庄,绝对抵挡不了这东西的。”她拢了拢自己的发丝,“这已经是REDE级别的灾害了。我们绝对不能将藏胎神母带到聚居地去。不然定居在那里的人都将被卷入这场灾难。必须要想办法,就地将这怪物彻底消灭。”
Buck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吸了一大口气。那口气又深又长,胸膛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然后缓缓吐出。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浅色的瞳孔里已经没有了犹豫,似乎做了某种决定一般。
“有一个办法。”他说,“不过你们得帮我拖延时间。”
他转过身,目光从弹坑移向育胎村旧址的边缘,又从边缘移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笼罩在阴云下的山脊线。
“这里不行。我们必须让这邪神远离祂的巢穴,把祂引到层级的边界去。”
“跟我来。”
话音刚落,他已经迈开了步子,朝村外的方向奔去。姐妹二人只对视了一眼,就默契地跟了上去。Annie抱着小山雀,背着阿蘅跑在前面,Sherry背着玲儿断后。三人在育胎村废墟的碎石瓦砾之间穿梭,脚下的石板被爆炸震得支离破碎,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身后,藏胎神母的躯壳恢复得很快。
洞窟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新的肉芽,那些暗红色的、湿漉漉的组织从暗道洞口喷涌而出,将那些正在往弹坑中心蠕动的碎肉一块一块地接住、包裹、重新融入主体。四散的碎肉像蛞蝓一样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弹坑底部堆积、重叠、融合,发出黏腻的咕噜声。但这还不够!那东西开始吞噬周围的一切。地面上的碎石、瓦砾、断裂的木桩、被冲击波掀飞的青石板碎片……所有能吞的东西都在被那些蠕动的肉芽卷起、拖入体内、碾碎、搅拌。无机物和有机质在暗红色的肉芽丛中混合,形成一种更臃肿、更浑浊、更令人作呕的形态。
那东西重新站了起来。已经没有人形了。那是一坨由肉芽、碎石、木片、瓦砾和不知道什么物质混合而成的巨大肉山,臃肿得看不出任何神像该有的轮廓。八只黑色的巨手从肉山的侧面重新生长出来,比之前更加粗壮,手肘的位置多出了几根反向弯曲的骨刺,指甲比人的手臂还长,砸在地上就是一道深沟。那些巨手撑住地面,将整座肉山托了起来,像一只巨大的、长满了手臂的黑色蜘蛛。肉山的表面裂开了无数道缝隙——那些都是眼睛。黄褐色的深绿色的灰白色的,大大小小毫无规律地分布在躯体的每一个角落,像是有人把几百颗不同大小的玻璃珠子随意嵌进了烂泥里。那些眼睛同时转动,同时聚焦,同时锁定了正在向村外奔跑的那三个渺小的身影。
藏胎神母甩开八只手,像一只巨大的蜘蛛一样向村外冲去。那些手臂交替着拍击地面,每一次落下都震得大地颤抖,沿途的残垣断壁被手掌碾过,像积木一样碎裂倒塌。黑毛怪物的残骸被它从地面上铲起,裹挟进肉山的体内,变成它不断膨胀的体积的一部分。在它的身后,从暗道洞口源源不断延伸出来的肉芽像一条长长的脐带,始终连接着地下那片深渊,为它输送着取之不尽的养分。
Annie只感觉如芒在背。不用回头也知道,自己又被那该死的藏胎神母盯上了。那感觉十分糟糕,像是几百只冰凉的手同时按在她的皮肤上。她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去想身后的景象是什么样子。只是咬着牙,把所有的力气用在腿上,抱着小山雀拼命地跑。
那东西虽然体型臃肿庞大,但速度极快。八只手同时发力,每一次蹬地都会将庞大的身躯向前弹射一大截,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痕。几人只感觉身后腥风阵阵,地面不断颤抖,碎石在脚边弹跳,仿佛重达千吨的钢铁巨兽正鸣着汽笛向她们碾压过来。空气里弥漫着那种令人窒息的腥臭味,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快,进树林!”Buck喊道。
三人几乎是同一时间钻进了树林。这里的树木虽然枯死了大半,但密度极高,光秃秃的树干一根挨着一根,粗的有合抱粗,细的也有碗口粗细。Annie和Sherry在树干之间灵活地穿梭,Buck紧跟其后。他们的体型小,可以轻松的在树林间穿行,但藏胎神母不行。
身后立刻传来密集的树木倒塌的咔嚓声。那只打头阵的巨手拍进树林,直接碾断了三四根枯树,但紧接着就被后续的树干卡住了。另一只手从侧面挥过来,又扫倒一排,但更多的树干依然挡在它的面前。肉山那臃肿的体积在树林里吃了大亏——它的体积太大,在树干之间处处被卡、处处受阻。枯树的木质虽然已经脆化腐朽,但合抱粗的树干毕竟不是纸糊的,肉山每前进一步都要要消耗大量的能量去清理障碍。
开始树干倒塌的声音还很密集,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山坡上放了一串劣质炮仗。但随后,那声音变得越来越稀疏,越来越遥远,从密集的脆响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闷响,又变成了隐约可闻的轰隆声。
这个方法果然奏效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只要那东西还锁定着Annie,就无法真正摆脱它。藏胎神母会一直追,追到天边,追到任何Annie逃去的地方。即使她们现在切出到其他层级,也不能保证那东西不会在这里撒野,不会把Level AS-10搅得天翻地覆。为了防止Level AS-10遭受REDE级灾害,除了消灭那东西之外,别无他法。
姐妹二人在Buck的带领下,很快从山腰位置下到了山脚。透过稀疏的枯树,可以看到山脚下那个新建的育胎村已经被甩在身后了。村子里的火把早已熄灭,巷道之间死气沉沉,再也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只剩下一栋栋空荡荡的土坯房,门板在风中吱呀作响。这个村子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活着”,如今连那些苟延残喘的村民也全部化为了藏胎神母的一部分,彻底不存在了。不存在任何幸存者,也不存在任何值得拯救的东西。
而在村庄上方,那片枯树林中,可以看到成片成片的枯木正在倒下。树木倒塌的声音虽然稀疏了许多,但并没有停止。噼里啪啦的断裂声始终追着几人的脚步。透过枯树的缝隙,能看到那个巨大的身影正在树林中缓慢地挪动。它已经因为吞噬了太多物质而变得臃肿不堪——在穿过村庄旧址的时候,它顺手将几栋还算完整的土坯房碾碎吞噬,将碎石、瓦砾、土坯全部裹挟进自己的体内。现在的藏胎神母,除了那标志性的八只巨手之外,再也看不出哪里和“神母”两个字相关了。那就是一坨正在不断膨胀的、由血肉和瓦砾混合而成的肉山,像一只被困在浅滩上的鲸鱼,在枯树林里挣扎着、蠕动着、用它那些巨大的手臂扒开一切挡在面前的障碍。
离开那片阴暗压抑的洞穴后,几人的脚力似乎也有所恢复。空气也开始变得清新起来,虽然还残留着从身后飘来的隐隐腥臭,但顷刻间就被山风吹散。深陷枯树林中的藏胎神母已经很难再追上几人,它每挪动一段距离都要消耗大量时间去清理面前的树干,而姐妹二人已经和它拉开了足够远的距离。
周围的山色开始改变。那些扭曲的、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的枯树逐渐被正常的树木取代,树干的颜色从灰黑变成了深褐,枝条虽然还是光秃秃的,但树皮上已经有了苔藓和地衣的痕迹。渐渐地,路边的灌木丛里出现了零星的绿色——那是新抽的嫩芽,细小的、卷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脆弱,但确实是活的。一只灰扑扑的山雀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啾啾叫了两声,又钻进了另一丛灌木里。
这些景象意味着什么,姐妹二人心里都清楚——她们已经离开了育胎村的地界,回到了Level AS-10。头顶那层阴沉沉的、像是永远化不开的雾霭,正在逐渐变得稀薄。灰蒙蒙的天幕上开始出现裂缝,一道,两道,越来越多,金色的阳光从那些裂缝里倾泻下来,在森林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斜斜的光柱。这是她们进入育胎村以来,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阳光。那光芒落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种久违的、来自正常世界的温度。
但她们没时间停下享受着久违的日光。
“可以了,快去找一个空旷的地方,越大越好!”Buck语气十分急切。他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寻找着合适的地点。
几人跟着Buck穿过最后一片树林。树木在身侧飞速后退,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她们沾满硝烟和血污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然后,树林突然到了尽头。几棵粗壮的老树之后,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地带。枯黄的野草齐膝深,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头顶的天空已经完全放晴,灰蒙蒙的雾霭被甩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湛蓝的、让Annie几乎想哭出来的澄澈天空。
“这里就够了!”Buck停下脚步,转过身,对Sherry说,“Sherry,用你的能力帮我清理出一片平坦的地面——将上面的草连同植物的根都清理干净。也是越大越好!”
他的语气满是焦急。身后,树林深处仍然隐约传来树木倒塌的声音,那声音虽然比之前远了许多,但依然在不断地接近。几人并没有将藏胎神母甩开多远,那个巨大的肉山仍然在执着地、一寸一寸地朝着Annie的方向挪动。
“喂,使唤人也要有个限度吧,”Annie不满地嘟囔了一句。Sherry刚才在山洞里已经消耗了大量的量子化能力,好不容易靠冷却剂恢复了一些体力,现在又要让她使用能力,Annie心里一百个不情愿。
但Sherry只是摆了摆手。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小山雀从Annie怀里接过来,和那两具用登山服裹着的遗体一起,轻轻放在一旁一棵大树下的草丛里。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独自走到了这片区域靠中心一点的位置。她的身姿在齐膝深的枯草丛中显得格外纤瘦,莹蓝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Sherry!”Annie站在清理范围之外,满脸担忧地看着她。她想冲进去把Sherry拽出来,但她也知道Sherry的脾气。一旦她下定决心做什么事,谁也拦不住。
Sherry站在草丛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当她重新睁开眼的时候,那双莹蓝色的瞳孔已经亮了起来,光芒从瞳孔深处向外蔓延,流淌过虹膜,渗入眼白,将整双眼睛点亮成两颗正在燃烧的蓝色恒星。她将双手在胸前交叠,十指张开,掌心朝下,然后缓缓将手掌向下压去。
量子化能力以她自身为圆心,向四周展开。
一层莹蓝色的光膜以Sherry为圆心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齐膝深的枯草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从最根本的分子结构上被分解。草叶、草茎、草根,连同泥土里藏着的虫卵和草籽,全部在这一刻崩解为最基本的粒子,在空气中闪烁了一瞬,然后彻底消失。光膜继续向下渗透,渗入泥土,将植物深埋在土壤里的根系一根一根地分解殆尽。
Buck要求连一点草根都不能留下,所以Sherry将领域压得很深。量子能量的消耗随着领域的深度和广度呈指数级上升,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物义体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警告。体温在急剧升高,循环系统在超负荷运转,神经末梢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穿刺。她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淌下来,在下巴处汇聚成一颗晶莹的水珠。
当最后一片草根在莹蓝色的光芒中化为虚无,Sherry终于收回了双手。她踉跄了一下,差点直接跪在地上。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
地表被清理出了一个直径近百米的圆形区域,深深陷下去约莫半米。坑底的泥土被压得紧实而平整,没有任何有机物残留,在阳光下泛着一种鲜亮的深褐色光泽。
Annie冲进坑里,将Sherry从地上搀起来。Sherry的手臂搭在她肩膀上,身体软得像一摊泥,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Annie身上。她的呼吸又浅又急,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但每次呼气都带着微弱的颤音。Annie扶着她在坑边坐下来,靠在来时的那棵大树上,将一瓶杏仁水拧开,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嘴边。
“她的量子化能力对生物义体负担极重,尤其是神经系统和循环系统,”Annie转过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意,“过度使用能力可能导致休克!”
Buck已经跳下了深坑。他站在坑底中央,头也不回地答道:“我当然知道。但已经没时间了。相当拯救层级的英雄,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说完,他从携行袋中取出了一根短木杖。
那根木杖不长,大约只有前臂的长度,粗细刚好能握在手里。杖身是一种深褐色的木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天然纹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杖头镶嵌着一颗琉璃圆头,大约有拳头大小,琉璃内部精雕细琢,层层叠叠的纹路勾勒出一颗星球的形状,明暗交替的条纹横贯球面,在琉璃的折射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橙红色和乳白色,而在球体的南半球,一个巨大的、像眼睛一样的暴风眼正静静地凝视着虚空。那颗琉璃圆头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仿佛里面封着的不是雕刻,而是一颗真正的、正在缓缓自转的星球。
木杖的另一端则是一个极其尖锐的金属圆锥,锥尖闪着冷冽的寒光。Buck握着木杖,将它举到眼前,那双浅色的瞳孔在琉璃圆头的折射下泛出奇异的光纹。
然后,他举起了那根木杖,对准了自己左手的手背中央。
“Buck?”Annie的声音颤抖的变了调。
Buck没有回答。他的口中再次开始念念有词——那些音节低沉而古老,不是她们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翻滚出来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那些声音在空气中扩散开来,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颤抖。然后,他猛地将木杖刺了下去。
尖锐的圆锥瞬间穿过手背。金属尖端从掌心穿出,带出一蓬细密的血雾。鲜血顺着圆锥的尖端不断滴落,落在被Sherry清理干净的褐色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整个过程中,Buck的眉头连皱都没皱一下,仿佛那根被刺穿的手不是他自己的,仿佛痛觉对他来说只是一种可以被随时手动关闭的无关紧要的感觉。
姐妹二人同时捂住了嘴巴。
与此同时,Buck那栗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帽檐下的碎发被一股看不见的气流吹开,露出他太阳穴后方那片一直被帽子和头发遮得严严实实的皮肤。那里的皮肤并不是光滑的,而是裂开了两道细长的缝隙。缝隙的边缘微微隆起,像两道正在缓慢睁开的眼睑。然后,它们真的睁开了。两只眼睛从裂缝中显露出来,与Buck的正面的两只眼睛一样是浅色的。它们缓缓转动着,逐渐聚焦在Buck面前那片空地上。
紧接着,他的脸颊两侧,沿着下颌线的位置,皮肤也裂开了两道口子。那两道口子从颧骨下方一直延伸到下巴边缘,裂口的边缘光滑整齐,不像是被暴力撕开的,更像是某种原本就存在的生理结构在长期的隐藏之后重新张开了。裂口内部是健康的、湿润的黏膜组织,黏膜下方隐约可见整齐排列的肌肉纤维。
Buck开口说话了。在他开口的瞬间,脸颊两侧的裂缝也同步张开了,露出了里面两排过于洁白的牙齿。
“接下来我即将举行仪式,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到我。”
他有三张嘴。四只眼睛!他的声音从三张嘴中同时发出,每一个音节的频率都略有不同,三股声波在空气中叠加、共振,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和声效果。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了。
姐妹二人此时已经被震惊到无法言表。但她们的很快就注意到,为什么Buck说不要让任何东西打扰到他了——因为藏胎神母来了。
在树林中挣扎了许久的藏胎神母,随着体型不断膨胀,枯木的阻挡效果越来越微弱。最初那些合抱粗的枯树还能卡住它的手臂,但现在的藏胎神母已经不再是那个被枯树林困住的臃肿肉山了。它的体积在穿过村庄旧址时又膨胀了将近一倍——那些土坯房的碎石、瓦砾、木梁、土坯,全部被它吞噬、碾碎、融入体内。它的手臂比之前粗了两圈,每一次落下都能将一排枯树连根拔起。枯木对它来说已经不再是障碍,只是脚下稍微硌脚的树枝。
现在,它出现在众人视野中。那是一个如同小山一般的、长着八只巨手的大肉瘤,从山坳处缓缓翻了过来。它的体积大到遮住了半片天空,将阳光挡在身后,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不断扩大的阴影。那些手臂交替着扒住山体,将庞大的身躯一寸一寸地往前拖。沿途的树木被碾成碎片,岩石被压成齑粉,鸟兽四散奔逃,整个山坳在它的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它很快就要走出树林了。
Buck像是完全没有看到那东西一样。他双手握着那根穿过手背的木杖,开始在坑底画符。木杖的尖端,那根还带着他鲜血的圆锥,在压实的泥土上划出一道道弯曲的沟壑,血和土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暗红色的泥浆。他的嘴唇在三张嘴的节奏中同步翕动,咒语的音节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姐妹二人知道,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阻挡藏胎神母了。
Sherry用手撑着树干,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她的腿还在发抖,量子化能力的副作用像潮水一样在她体内翻涌,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她还是站直了身体,转过身,面朝那片正在逼近的巨大的阴影。
莹蓝色的长发在她身后无风自动。她走到深坑的边缘,站在Buck和藏胎神母之间,双手在胸前交叠,指尖对准了那片正在逼近的肉山。
一个莹蓝色的光点在她指尖亮起。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无数光点从她的掌心涌出,在她面前汇聚成一面正在不断扩大的光墙。她的瞳孔中燃烧着蓝色的火焰,发梢的莹蓝色光芒越来越亮,亮到几乎看不清她本人的轮廓。
她打算撑开一面与那座小山一般大的藏胎神母相当的屏障,以阻止这头冲来的疯兽。她心里清楚,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撑开如此当量的屏障肯定撑不了多久。她的生物义体会在能量过载的瞬间崩溃,神经系统会被量子能量反噬灼烧,她的意识会被重新抛回那片无边无际的量子之海。这一次,没有人能保证还能把她捞回来。
就在她即将释放屏障的前一瞬,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搭在了她的手上。
是Annie。
Annie来到她身边,用仅剩的那只手掌覆盖在Sherry交叠的双手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的手扣在一起。她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Sherry,使用我吧。”
Annie和Sherry的生物义体使用的是相同的技术。圣亚伯拉罕大学的生物义体实验室在制造这两具义体时,采用的底层架构完全一致。Sherry的义体并没有对她的量子化能力进行特化,因为以现有的生物义体技术,根本不足以适配她那强大的量子能力。但恰恰是因为两具义体的底层架构完全相同,使得Annie可以做到一件其他人做不到的事——将自己的身体当作容器,容纳Sherry的量子化能力,分担能力带来的副作用。就像将一道足以烧断保险丝的电流分流到两条线路上。但是风险也是显而易见的,如果能力失控,Annie和Sherry将同时被熔毁,届时……
Sherry极力摇头,想要否定这一疯狂的想法。
Annie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她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吻上了Sherry的嘴唇。
双唇贴在一起,将Sherry那句拒绝的话堵了回去。她嘴唇的温度很暖,比刚才那束照在脸上的阳光还要暖。双唇分开的时候,Annie的金色瞳孔离Sherry的莹蓝色瞳孔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她的呼吸喷在Sherry的脸上,温热而均匀。Annie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很轻的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送死的。”
藏胎神母已经离开了树林。它碾过最后一道树线,八只巨手同时撑住地面,将那座小山般的庞大身躯从枯树林中拔了出来。土路被它的一只手掌碾成齑粉,路边的灌木被另一只手掌连根铲起,裹挟进它体内那团已经分不清是血肉还是瓦砾的浑浊物质中。它那几百只大小不一的眼睛同时锁定了深坑边缘那两个渺小的蓝色光点,锁定,聚焦,然后整个身体如同一列失控的货运列车,以排山倒海之势朝她们碾压过来。空气中那股腥臭味瞬间浓烈了十倍,混杂着泥土、碎石和蛋白质烧焦的恶臭,灌进鼻腔,像有什么东西在鼻黏膜上爬。
Sherry咬紧了牙关。她将量子化能力的输出功率推到最大。
一面莹蓝色的单向屏障在她面前骤然展开。那屏障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一面用液态星光铸成的盾牌。它从Sherry的掌心向外急速扩张,一米,五米,十米,五十米……屏障的弧度完美地包裹住了深坑的前沿,将Buck、小山雀、两位少女的遗体全部护在身后。屏障表面流淌着无数细密的能量纹路,那些纹路在不断地分叉、交汇、再分叉,像一棵正在疯狂生长的蓝色大树,又像一张由纯粹能量编织成的神经网络。
肉山撞上了屏障,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屏障与肉芽接触的界面上升腾起浓密的白烟,蛋白质被分解的气味铺天盖地。那些最先撞上屏障的肉芽在一瞬间就被量子能量分解成了最基本的粒子,灰白色的粉末簌簌地往下掉,在屏障底部堆积成一小堆一小堆的粉尘。
但藏胎神母没有仍前赴后继的撞向屏障。它那几百只眼睛死死盯着屏障后方的Annie,那些瞳孔在距离屏障不到数米的位置疯狂抖动着,有的因愤怒而充血变成暗红色,有的因贪婪而扩张到几乎占满整个眼球。它的八只手开始同时攻击屏障的不同位置——左上方,右下角,正中央——每一掌落下都震得屏障表面掀起一圈涟漪般的蓝色波纹。被烧掉一大片肉芽,又有新的一批扑上来,似乎无穷无尽。烧焦的噼啪声不绝于耳,在空气中演奏着一曲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交响乐。
Annie和Sherry的身体紧紧靠在一起,双手交叠。
量子能量从Sherry体内涌出,以Annie的身体为中转站,再注入到屏障中。Annie第一次对Sherry使用能力的感觉感同身受——那不是疼痛,痛觉的程度太轻了。那是血液在血管中倒流的感觉,是心脏每跳一下都在把自己往外撕的感觉,是生命力正在被一根看不见的针管从骨髓深处一点一点抽空的感觉。她的视野在快速地明暗交替,耳边的声音时远时近,脚下的地面似乎在晃动,她分不清是自己的腿在抖还是大地在震。
仅仅数秒后,Annie就有些站不稳了。她的膝盖开始发软,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坠。她咬紧牙关,用仅剩的那只手死死攥住Sherry的手,失去手掌的右臂搭在Sherry身上,让自己不至于摔倒。她侧过头,看向Sherry。Sherry的侧脸就在她眼前,近到她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着的汗水。Sherry的嘴唇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青筋暴起,眼角正在往外喷涌蓝色的火光。她承受着比Annie更大的痛苦,提高功率的同时,控制小心控制着流经Annie的能量,避免Annie的身体被泄洪一般喷涌的量子能量击垮。
Annie从来没想过,这个一直站在自己身前、眼神温柔的女孩,在使用能力的时候竟然要承受着此等痛苦。她从来没说过。她从来没有说过。哪怕是在最危险的时候,哪怕是在量子化能力反噬最严重的时候,她也只是用一句“没事的”搪塞过去。而自己竟然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每一次Sherry的保护,每一次Sherry的掩护,每一次Sherry的超能力帮助,就像呼吸空气一样理所当然。她怒骂自己是一个弱小的自私鬼,一面享受着Sherry无条件的庇护,一面自负得认为自己已经很强大了,可以帮助到Sherry了。
但实际上,自己只是一个弱小、自私又无能的混蛋!
Annie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也许是刚才,也许是更早,也许是在深渊中,当她重新睁开眼睛看到Sherry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的时候。她的视线模糊了,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和汗水、黑水、不知道是谁的血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她用牙齿咬住嘴唇,咬得破了皮,血腥味混着眼泪的咸味在舌尖化开。
量子能量自姐妹二人体内不断涌出。莹蓝色的光芒从她们交叠的双手之间向外辐射,将两人的身影裹在一团不断膨胀的光茧之中。Annie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被往外撕扯,灵魂被一片一片地削薄,意识在一点点地涣散,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正在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屏障的光芒正在肉眼可见地变暗,从最开始那种耀眼的、像液态星光一样的莹蓝色,变成了浅蓝,又变成了灰蓝,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
有触手穿过了屏障,从屏障能量最稀薄的边缘挤进来的。那根触手只有手臂粗细,穿过屏障的一瞬间就被量子能量灼烧得焦黑,但它还没来得及卷向二人就断了,断口处的肉芽还在蠕动,断下来的那一截落在地上,像一条离了水的泥鳅一样疯狂跳动,然后猛地弹起来,直直地朝Sherry的面门射来。Sherry调动最后一丝能量,指尖射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蓝色光线,将那截触手在半空中分解殆尽。紧接着又有更多触手从屏障的能量薄弱处钻了进来,Sherry一次次将它们剿断,但那些断肢在地上越积越多,疯狂蠕动着,像一地板正在垂死挣扎的黑色蚯蚓。
就在二人摇摇欲坠的千钧一发之际,身后的吟唱声骤然改变。
Buck的声音突然放大。不是一个人能发出的音量,而是像有几十个人、几百个人同时在同一频率上念诵着同一段咒语。那声音从深坑中央爆发出来,震得空气都在嗡嗡作响,震得地上的碎石在微微跳动,震得Annie和Sherry的胸腔都在跟着共振。
姐妹二人在震惊中回过头去,看到了令二人永生难忘的一幕。
Buck的血正在沸腾!
从他左手手背上那个被木杖刺穿的伤口开始,鲜红的血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汽化,蒸发成一层浓密的、殷红色的血雾。血雾从他手背上蒸腾而起,又从他脸颊两侧那两张嘴的嘴角溢出,又从他那四只浅色的眼睛中流出。三张嘴同时张开,四只眼睛同时亮起,在血雾中绽放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冷光。他的血雾没有散开,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在他头顶上方汇聚、膨胀、旋转,越转越大,越转越高。血雾翻涌着,内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成形——先是一道模糊的轮廓,然后是缓缓睁开的四只眼睛。三张嘴。血雾构成的轮廓与Buck的面孔一模一样,但大了千万倍,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云层之下,将半个天空都遮住了。那四只血雾组成的眼睛从高空俯视着藏胎神母,目光冰冷而漠然,像是在盯着一只渺小的飞虫。
与此同时,天空兀然暗了下来。
仿佛日食一般,周围的天光迅速暗淡,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Level AS-10的大气层外。那东西太大了,大到遮住了半边天穹。Annie和Sherry抬起头,感觉她们今天看到什么都不会再被震惊了。然而,她们还是低估了Buck的手段。遮天蔽日的,是一个巨大的天体。它悬挂在天空的中央,占据了从地平线一端到另一端的大半个视野,缓缓自转着。明暗交替的条纹横贯在天体表面——乳白色的、橙红色的、棕褐色的、暗红色的,层层叠叠的云带以不同的速度向不同的方向流动,在交界处形成巨大的湍流和漩涡。而在天体的南半球,一个比整个地球还大的暴风眼正缓缓转动着,那暴风眼的边缘是深红色的,越往中心越暗,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点,仿佛是星球的一颗眼睛。那只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地面,盯着那个正在深坑边缘挣扎的、由血肉和瓦砾组成的黑色肉山。
那场面,仿佛是太阳系里的那颗木星飞临到了层级的天空之上!
五,归墟现 层级崩
血雾还在天空中翻涌。
Buck一步接着一步地从浅坑中走出,血液仍在自右手的木杖尖端不断地流出,在落地前边蒸腾成猩红的血雾。他的身体似乎在承受远超常人相信的重量,每走一步,靴子都会猜出一个深坑,但他面色如常,闲庭信步,仿佛那伤口不是自己的,那些重量也没压到他的身上。在经过姐妹二人身边时,那张位于正中的嘴停止了念诵咒语,他将头转向了姐妹二人,露出一个与平时一般无二的笑容。
“辛苦了。”
说完,他转过头去,经过二人的身侧,径直走向藏胎神母,那猩红色的血雾始终悬浮在Buck上方,正对面前的肉山,四只眼睛露出凶芒,与那藏胎母神对峙。
闻言的姐妹二人如释重负。那股从战斗开始就死死撑着她们的意志力,在Buck这简简单单三个字面前,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支柱。Annie的膝盖先是一弯,然后整个人就往侧面倒了下去。Sherry想拉她,但自己的腿也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两人双双瘫倒在地。后背砸在压实的泥土上,没有疼痛感,因为她们的身体已经麻木到几乎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
Sherry自从获得这种量子化能力以来,从未释放过如此庞大的能量。刚才那面与肉山正面对抗的屏障,功率是她以往任何一次战斗的十几倍。她的生物义体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徘徊了很久,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发出过载的尖叫。而Annie第一次作为载体承受如此庞大的量子能量,那些能量像熔岩一样在她体内奔涌,将她自己的生命力一遍遍地冲刷、稀释、卷走。能坚持这么长时间,已经远远超出预料了。
在二人跌倒的瞬间,防护罩无声地崩溃了。那面由量子能量编织成的莹蓝色光墙,像是被风吹散的磷火,从中间向四周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空气中闪烁了一瞬,然后彻底熄灭。
藏胎神母拱了拱臃肿的身体。它那几百只眼睛同时转动,锁定了那两个瘫倒在地的渺小身影。八只巨手在地上猛地一拍,庞大的身躯再次启动,如同一列脱轨的货运列车,以排山倒海之势朝深坑的方向碾过来。地面在它身下震颤,腥风裹挟着腐烂的甜味灌入鼻腔,无数肉芽在它体表翻涌着,迫不及待地想要将那个屡次从嘴边逃脱的猎物彻底吞噬。
没曾想,看似没有实体的血雾,竟然硬生生接住了藏胎神母。
在那团由Buck的血液蒸腾而成的殷红色雾气内部,似乎存在肉眼难以观察到的实体,与那肉山抵在一起。撞击的冲击波从接触面向四周炸开,将深坑边缘的泥土掀起一层又一层,碎石和草屑如霰弹般四射飞溅。沉闷的巨响在平原上炸开,震得远处的树叶都在簌簌发抖。
血雾没有被撞散。它纹丝不动地横亘在藏胎神母面前,像一面由血液铸成的叹息之墙。
紧接着,血雾中那四只眼睛猛地睁大了,每一只眼睛都比藏胎神母最大的那只眼球还要大上一圈。它们死死地瞪着肉山表面那几百只大小不一、密密麻麻的眼珠,两者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要贴在一起。一方是冰冷、漠然、同在审视一只蝼蚁的威严;另一方是贪婪、狂暴、掺杂着愤怒与饥饿的疯狂。两种目光在不到一臂的距离内对峙,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另一边,Buck又转身折返了回来。他弯下腰,分别抱起Annie和Sherry。他的左臂还带着那根刺穿手背的木杖,木杖的尖头仍在滴血,但他的手仿佛完全没有痛觉。他将姐妹二人依次抱到小山雀所在的那棵大树下,让她们靠在树干上,又帮她们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们的头靠在一起。然后他转身,重新朝那片血雾走去。
这时,藏胎神母的肉芽和触手已经纷纷攀附到了那团血雾上。无数暗红色的、湿漉漉的组织从肉山表面延伸出来,像千万条水蛭一样吸附在血雾的表面,一层一层地包裹、缠绕、收紧。肉芽的末端分泌出一种暗黑色的黏液,试图渗透进血雾内部,从表面一点一点的将殷红色的雾气瓦解、吞噬。远远看去,那团血雾几乎已经被暗红色的肉芽完全覆盖,像一个正在被藤蔓吞没的废弃建筑。而那团血雾此刻却像死物一般,不反抗,不挣扎,连那四只眼睛都闭上了。任凭藏胎神母撕咬,啃噬,裹挟。
Buck施施然走回血雾下方。他仰起头,四只眼睛同时睁开,三张嘴同时张开,吟诵声再次炸响。
那团血雾立刻再次沸腾起来。殷红色的雾气从内部爆发出灼热的光芒,温度在瞬间飙升,将那些攀附在表面的肉芽一层一层地溶解、汽化、剥离。暗红色的组织在高温中剧烈抽搐,发出无数婴儿般尖细而凄厉的惨叫。黑色的液体从被烧焦的肉芽断面处喷涌而出,又被血雾的高温瞬间蒸发成黑色的烟尘,在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窒息的焦臭味。
藏胎神母一时间竟然被压制住了。隐藏在那团血雾中的存在,将那一大坨烂肉都压制的变了形,那坨肉山的面部凹陷,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脚踩在祂的脸上。藏胎神母那几百只眼睛里肉眼可见了的出现了恐惧的神色。它的肉芽在血雾面前成片成片地被烧焦、分解、剥落,焦黑的碎屑如黑雪般纷纷扬扬地洒落。庞大的肉山竟然被逼得连连后退,八只巨手在地面上犁出八道深深的沟痕,每一道都有半米深,十几米长。
但藏胎神母并没有被击溃。它似乎也意识到眼前的这团血雾不可力敌,竟然开始向地面扎根。
那些原本在地面上疯狂抽打的肉芽,突然全部被藏胎神母收了回来,转变方向,像钻头一样旋转着扎进土壤里。肉芽的尖端分泌出大量暗黑色的液体,将泥土软化成一种半流质的泥浆,然后整根肉芽像树根一样钻进地下。成百上千根肉芽从肉山的底部不断延伸出来,密密麻麻地扎入大地,向深处延伸。地表开始以肉山为中心向外膨胀、隆起、开裂,黑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来,将周围的土壤染成了病态的暗紫色。
随着藏胎神母的扎根,周围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那些青翠的野草与灌木,那些墨绿色的地衣和苔藓,那些在阳光下舒展着嫩绿新叶的小树——所有的绿色都在同一时间褪去。叶片从叶尖开始发黄、卷曲、变脆,然后是叶柄,然后是枝条,然后是树干。生命力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从植物体内抽离,顺着土壤,沿着那些暗紫色的裂缝,一路流向藏胎神母扎根的方向。方圆数百米内的土地,在几息之间就从生机勃勃的翠绿变成了一片死寂的枯黄。
藏胎神母的体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它吸收的不是养分,而是这片土地最根本的生命力。它的体积在数十秒内又膨胀了将近一圈,那些原本还能看出形状的手臂现在已经粗得像水塔,指尖的黑色骨骼比人的身体还长。肉山表面的眼睛数量也在增加,新的眼球从暗红色的组织深处翻涌出来,在肉芽的缝隙之间睁开,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每一只都在疯狂地转动着。
力量的天平开始倾斜。血雾中那三张嘴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被压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殷红色的雾气被藏胎神母不断膨胀的体积推得步步后退,雾气的边缘已经开始变得稀薄,能看到雾气内部那些半透明的、还在勉力维持形态的轮廓正在微微颤抖。
Buck被压制得半跪在地上。他的右膝重重地砸在压实的泥土上。他身上的骨头在咔咔作响,所有的关节都在承受着某种看不见的、从上方碾压下来的恐怖压力。他的四只眼睛同时眯了起来,三张嘴中的咒语念诵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那团血雾仿佛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藏胎神母每一下对血雾的冲击,都直接反馈到他的肉身上。
形势危急。Sherry用手肘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她的腿还在发抖,量子化能力的副作用让她的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撑起上半身。Annie也挣扎着翻了个身,用仅剩的那只手按住地面,想把自己撑起来。两人都想上去帮忙,虽然她们心里清楚,以现在的状态,冲上去也做不了什么。但总比躺在树下看着Buck一个人撑着要强。
可还没等二人撑起身体,Buck就在此有所行动。他那只没受伤的右手再次伸进了携行袋,从袋中取出了一根一模一样的短木杖,将那根木杖横过来,用牙齿咬住杖身,然后右手猛地向下一刺。
尖端刺穿了右手手背。
金属圆锥带着鲜红的血液从掌心穿出,血珠顺着锥尖往下淌,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红光。Buck的眉头依然没有皱一下。他松开牙齿,将第二根木杖的杖头也举了起来。蒸腾的血雾从两个伤口中同时涌出,源源不断地向上补充,那出血量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人体的极限。一个成年人的全身血液加起来也不过四五升,但Buck的两个伤口涌出的血液已经在地上汇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洼,又在小血洼中沸腾、汽化、升腾,融入了头顶那片越来越庞大的殷红色雾海。
血雾越来越凝实。原本半透明的、雾状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浓重。那四只眼睛再次从雾气深处浮现出来,比之前更加巨大,更加明亮,像是四颗正在燃烧的暗红色恒星。
原本已经压制住Buck的藏胎神母,被这股新注入的力量猛地掀了起来。它那扎入地下的上千根肉芽被血雾暴涨的冲击力从土壤中一根一根地拔了出来,带出大片大片的泥土和碎石。肉山庞大的躯体在半空中翻了一圈,八只巨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坑。那些被拔断的肉芽断口处喷涌出黑色的液体,像是天空中下起了一场黑色的暴雨,将周围的枯黄草木淋了个透。
还不等藏胎神母稳住身形,血雾中那三张嘴猛地张开,一口咬在了肉山身上。那三张嘴同时撕扯,隐约可见牙齿嵌入肉芽丛中,咬断了几十根手臂粗的触手,将一大块暗红色的组织从肉山身上生生撕了下来。黑色的液体从撕裂处喷涌而出,在半空中画出一道抛物线,落在地上,溅起一片黑色的水花。
藏胎神母不断发出可怖的嘶吼。那八只举手带着凶狠的抓向血雾中那三张嘴的嘴唇。巨手的指尖嵌进血雾,与暗红色的雾气接触的肉体表面上发出滋滋的烧灼声。那几双举手开始用力将嘴往两侧撕扯,其上的肉芽肉眼可见的膨胀,想把这胆敢咬伤自己的东西从正中间撕成两半。
而血雾还在膨胀。越来越庞大,越来越浓重,从云层之下一直延伸到了天穹之上。那四只眼睛和天空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那团血雾的轮廓开始与天空中那颗遮蔽了半边天穹的天体重合。木星的明暗条纹从血雾中透出来——乳白色的、橙红色的、棕褐色的、暗红色的——与血雾本身的殷红色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是木星的云带,哪些是Buck的血雾。那颗悬挂在天空中的巨大天体,此刻像是被染上了一层浓烈的、还在不断翻涌的血色,变成了一颗正在缓缓脉动的血红星球。
而那八只巨手,也随着血雾的升腾,伸向了天空。藏胎神母似乎也意识到了——它面对的对手不是什么雾气,不是什么幻象,而是那颗悬在头顶的、占据了半边天穹的巨行星本身。它的八只手直冲云霄,每一只都大到能遮住一片云彩。指尖嵌入那颗血红星球的表面,在橙红色的云带上撕开一道道巨大的裂口。血色星球的云层在指尖周围翻滚、沸腾、炸裂,大气层中的湍流被搅成一个个漩涡。
犹如一只正在吞噬星球的洪荒巨兽,八只大手死死钳住了那颗血色的星球。
姐妹二人知道,这已经不是她们能插手的情况了。这种场面,光是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心里发颤。她们在圣亚伯拉罕大学的档案库里见过无数异常事件的记录,处理过各种棘手的任务。但此刻在她们面前上演的,是神明级别的搏杀!活体星球对战八臂邪神,双方的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大地颤抖,空气在冲击波中发出刺耳的尖啸。天空中,木星的云层被藏胎神母的手指撕扯得支离破碎,橙红色的湍流在巨掌之间翻涌炸裂;地面上,藏胎神母的肉芽被血雾的高温一片一片地烧成焦炭,黑色的灰烬如火山灰般纷纷扬扬地洒落。
Annie的四肢仍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她颤颤巍巍地抓住Sherry的手,那只仅剩的左手,手指穿过Sherry的指缝,扣在一起。她看向Sherry,发现Sherry也看向了她。
Sherry莹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天空中那场骇人的对决——血色的星球,暗红的肉山,在云层之上纠缠厮杀的巨手和血雾。但Sherry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东西上。她在看着Annie,Annie也在看着她。两人此刻心里的想法相同。即使此刻是世界末日,是天崩地裂,是她们存在的最后一秒。能和心爱的人一起迎来终局,那也死而无憾了。
Annie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一些。Sherry也回应的握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而就在这时,附近的气氛变了。
天色肉眼可见地暗了下来。并不是被还在厮杀的两坨庞然大物遮蔽,更想死整个世界都在褪色。天空的颜色从湛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铅灰,最终变成了近乎混沌的深紫色。那些原本还在天空中翻涌的血色云团,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不再翻涌,不再扩散,只是僵硬地停在原地缩成一团,连边缘的纹路都凝固了。
这方天地间忽然刮起了疾风。枯黄的草木被风压得伏倒在地,碎石在地面上骨碌碌地滚向远处,连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和腥臭都被这股风卷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干燥的、带着淡淡臭氧味的气息。天空的颜色越来越深,从混沌的深紫色变成了近乎于黑的暗紫色。地平线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出现。
氛围变得肃杀萧索。空气中有一种熟悉的气息在缓缓酝酿,姐妹二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
Annie猛地抬起头。她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她伸出手,指着天空。“看那儿!”
Sherry顺着Annie指的方向看过去。天空中那颗巨大的木星投影,正在扭曲变形。这种变形并不是遭到了藏胎神母的破坏,而是其自身从内部引发的结构性塌崩塌。木星那明暗交替的云带,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拧住了一样,开始沿着顺时针方向旋转、拉长、撕裂。一条橙红色的云带从星球表面被剥离出来,像被扯断的绸缎一样在天空中飘舞,然后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拉扯成一条细长的线,流进了一个黑色的点中。
那个点就在木星投影的正中央。黑色的,极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在吞噬周围的一切。木星的云带、湍流、暴风眼,那颗巨大的天体上所有的色彩和纹路,都在以那个黑点为中心螺旋形地向内坍缩。乳白色的氨云被拉成丝,棕褐色的云带被扯成线,南半球那个巨大的暴风眼此刻也被扭曲成了椭圆形,边缘被拉长,中心被撕裂,被一股脑儿地吸进了那个不断扩大的黑色漩涡中。景象就像一个正在被拔掉塞子的浴缸,所有的水都在疯狂地旋转着流进排水口。只不过,现在被排掉的,是一颗比地球还大上百倍的气态巨行星。
下方,Buck的状态明显不对。刚才还在与藏胎神母僵持、甚至一度占据了上风的Buck,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他双膝跪倒在地,两个膝盖同时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口中的咒语停了,三张嘴同时紧闭,四只眼睛眯成了四条痛苦的缝。他的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发白,两只被木杖刺穿的手撑在地上,手指蜷曲,指尖嵌进泥土里,也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另一边,藏胎神母似乎也不好受。它身后那条从山体暗道中延伸出来的、始终为它输送着源源不断养分的脐带,此刻正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拉扯着。那条由无数肉芽编织而成的、比合抱的树干还粗的脐带,被绷得笔直,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缆绳。藏胎神母那庞大的躯体被拽得向后滑去,它那八只巨手已经松开了天上的血色星球,全部扒在地上,手指嵌进泥土深处,在平原上犁出八道越来越深、越来越长的沟痕。它不再是捕食者,此刻的它看起来更像是某种被天敌咬住了尾巴、正在拼命挣扎的猎物。只要一松手,它就会被拖走。
看着这怪诞而恐怖的场景,Sherry的瞳孔突然放大了。这种气息,她辈子都忘不了。她在量子之海中漂泊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对这种气息再熟悉不过了。是量子之海!
还有这种诡谲的氛围——天光褪色,疾风骤起,万物都在被同一个引力源牵引,所有异常的、混乱的、不该存在于后室秩序中的东西都在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拖向同一个终点。
“是归墟!”Sherry急促地叫出声来,声音因为震惊和恐惧而破了音,“归墟要来了!”
归墟,是AS层群最公正、最无情、也最恐怖的清理机制。它是AS层群底层规则的一部分,是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维持自身平衡的终极手段。当一个层级的“混乱程度”超过一定阈值——当层级的空间结构被破坏到无法自我修复,当层级内部出现了足以威胁到整个层群稳定的异常能量波动,当某些存在超越了层级本身的承受极限——归墟就会在那个层级中兀然出现,将层级的一切吞噬殆尽,只留下空无一物的虚空。而被吞噬的物质,都会在归墟中心的虚数空间转换为最基本的量子态,释放到归墟外围的量子之海中。那片量子之海,那片没有时空、没有因果、只有无尽混沌和永恒潮汐的量子之海,就是Annie和Sherry作为量子生命体漂泊了数年的地方。这就是为什么姐妹二人会觉得那股气息如此熟悉。
Annie此时也反应过来了。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和Sherry一样白。两人顾不得身体的不适,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冲着Buck的方向一边招手,一边焦急地喊道:“Buck!快回来!是归墟!归墟出现了!”
她们的声音在风中被撕扯得断断续续,传到Buck那边的时候已经变得支离破碎。但Buck一定听到了。他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尝试站起身来。可他没能站起来,头上木星的虚影已经被归墟攥住,似乎使得他也无法脱身,他用两只被木杖刺穿的手撑着地面,汗水不断从额头滴落到地面。
然后他摇了摇头。
“走。”他中间那张嘴轻轻吐出了一个字。只有这一个字。另外两张嘴没有再念咒语,只是紧紧闭着,嘴唇在发抖。
“Buck!快退回来!”
Sherry的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她几乎要冲着Buck的方向冲过去,但Annie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的腰,将她死死地拽在原地。Sherry挣扎了两下,然后她的腿也软了,整个人瘫在Annie怀里,嘴唇在剧烈地发抖,眼眶里涌出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Annie抱着她的那条手臂上。
“太迟了。”Annie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她的眼神黯淡了下去,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天空中那个正在被黑洞吞噬的木星投影,映着地平线尽头那个正在不断扩大的黑暗漩涡,映着远处那个跪在地上、正在被归墟引力一丝一丝地拉扯过去的栗色身影。“Buck已经被归墟的引力捕捉到了。他离太近了。没人能从归墟的引力中挣脱。”
归墟来势汹涌。
周围的空间响起了一阵低频的嗡鸣。那声音不是从任何一个具体的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入耳膜,从每一个毛孔渗入身体,从骨骼的共振中直达大脑深处。嗡鸣的频率不断升高,从低沉的轰鸣变成了尖锐的啸叫,从尖锐的啸叫变成了超声波一般的刺耳静默。
然后,“嗡”的一声。
地平线之外无人出现一个像针孔一样的黑点,在下一瞬间兀然膨胀成拳头大小,再下一瞬间已经是遮天蔽日的巨型黑洞。它的边缘是一圈扭曲的光晕——那是层级边界被撕裂时释放出的能量,在黑洞的引力场中弯曲、拉伸、最终被吸入了那片永无止境的黑暗中。黑洞的中心什么都看不见。那是连光都无法逃逸的绝对虚无,是归墟的核心——一个无论如何也无法探明的虚数空间。
整个层级开始崩毁。
山川碎裂成一块一块的,从根基处断裂,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大地上掰下来,翻转着、旋转着、向归墟的方向飞去。那些碎片在飞行的过程中继续碎裂,从山变成巨石,从巨石变成碎石,从碎石变成齑粉,从齑粉变成肉眼看不见的微粒,最后被吸入那片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树木被连根拔起,在风中翻滚着飞向归墟,树干在飞行中被引力扯断,枝叶被剥离,只剩下光秃秃的木芯,然后连木芯也被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
大地本身也在崩解。地表像是一张被从边缘点燃的纸,以归墟为中心向四周一圈一圈地崩溃。土壤、岩石、地下水——所有构成这个层级的东西——都在被那股不可抗拒的引力剥离、撕裂、吞噬。塌陷的大地之下,露出了藏胎神母那已经扎根极深的根系。
那藏胎神母更是凄惨。
它那条长长的、始终连接着山腹深渊的脐带,早就被吸进了归墟中。那条曾经为它输送取之不尽养分的脐带,如今变成了它的催命符。归墟的引力顺着脐带一路传导过来,拽着藏胎神母那庞大的、臃肿的、已经膨胀到小山一般大小的躯体,一寸一寸地向着归墟的方向拖去。它的八只巨手死死地扒着地面,手指嵌进基岩深处,在地面上犁出八道越来越宽、越来越深的沟壑。但无济于事。它的身体还是在被拖向那个黑色的终点,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然而,让姐妹二人没想到的是,藏胎神母在身体离地的瞬间,那八只巨手猛地向上一抓,再次狠狠地扒住了Buck头顶上方那颗正在被归墟撕裂的血色星球。
那颗血色星球被藏胎神母的巨手死死钳住。藏胎神母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挂在了那颗星球上。而那颗星球,那颗由Buck的鲜血凝聚出来的血色天体,貌似也是Buck身体的一部分。藏胎神母拽着它向归墟飞去,就等于拽着Buck一起向归墟飞去。
“不!”
Sherry目眦欲裂。她从Annie怀里挣脱出来,跌跌撞撞地向Buck的方向冲了几步,然后又跌倒在地上。Annie从后面抱住了她,将她往后拖。她的声音在Sherry耳边响起,沙哑而破碎:“太迟了……太迟了……”
Buck的身体从地表飘浮了起来,渐渐的更随着那颗星球和藏胎神母的肉体,飞向归墟的方向。Buck最后看了她们一眼。四只浅色的眼睛同时弯了起来,中间那张嘴微微张开,像是说一句“哎呀呀,这下可真有点麻烦了”。他的身体越升越高,被那颗正在崩解的血色星球拖拽着,向归墟的黑暗中心飞去。栗色的长发在风中散开,帽檐被引力扯飞,露出了他那四只眼睛、三张嘴的完整面容。那面容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终于卸下了重担的释然。
归墟吞没了他。
那颗血色的星球,那个被四只眼睛和三张嘴凝视了千百万年的木星投影,连同它的召唤者,连同那只死死抓着它不放的藏胎神母,全部被吸入了那片无光的黑暗中。归墟的边缘闪过最后一道微弱的涟漪,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归墟来势汹涌,但来得快,去得也快。
以Level AS-10的边界为线,名为育胎村的子层级Level AS-10.■彻底消失了。被归墟从后室的版图上抹去,连一粒尘埃都没有留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虚空,那片虚空有着明确的边界——边界就在姐妹二人面前不到十步远的地方。边界这边,是Level AS-10的平原地带,阳光明媚,草木葱茏,微风吹过齐膝深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边界那边,是纯粹的、绝对的虚无。没有光,没有物质,没有空间和时间的概念,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灵魂都要被吸进去的无尽虚无。
Sherry跪坐在边界边缘,跪在那条将存在与虚无、生存与湮灭分隔得如此清晰的线旁边。她的眼泪像决堤一样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身下的草地上。Annie跪在她身后,用仅剩的那只手抱着她,将她的后背贴在自己胸口。她自己的鼻子也在发酸,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打转,但她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姐姐……你怎么哭了?”
一个清脆如银铃一般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姐妹二人的身体同时一僵。她们缓缓转过头去。发现小山雀正揉着眼睛,从树下坐起来。她那双深灰色的大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水汽,但已经恢复了清澈和明亮。她微微歪着头,看着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的Sherry,又看了看眼眶发红的Annie,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小山雀醒了。这说明Buck施加的暗示消失了。施术者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了。
Sherry哭得更厉害了。她将脸埋进Annie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Annie也用那只仅剩的手揽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紧紧按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断臂的残端轻轻拍着小山雀的后背。她将下巴抵在Sherry的头顶,闭上眼睛,让那滴忍了很久的眼泪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Sherry莹蓝色的发丝上。
“姐姐,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小山雀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她的声音很认真,带着孩子那种郑重其事的神情,“我梦到了小桐姐姐和小桑姐姐。她们就站在这棵大树里面,冲我笑,还冲我挥手。她们说,她们要走了,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让我不要哭,让我好好跟着两位漂亮姐姐。然后她们就手拉着手,慢慢地消失了。我就醒过来了。”
Annie听得一头雾水。小桐和小桑……她还记得这两个名字。那是Buck提过的、他救走的另外两个孩子。在探索育胎村的过程中,她们已经找到了阿蘅和玲儿的遗体,但小桐和小桑的踪迹一直没有发现。如今醒来的小山雀突然说小桐和小桑在身后的树里,这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抬起头,仔细打量起她们倚靠的这棵大树。
当时找到这片空地的时候情况比较紧急,Sherry刚清理完地面就瘫倒了,Buck又在准备仪式,几人根本没时间仔细观察这棵树。只是因为比其他树更粗壮高大一些,就将小山雀和两名少女的遗体安置在树下。如今细看之下,Annie才发现——这不是一棵树,而是两棵。两棵不同种类的树,一棵是橡树,一棵是榕树,像夫妻树一样紧紧靠在一起。橡树的树干笔直挺拔,榕树的气根从枝干上垂落下来,一圈一圈地缠绕在橡树上,将两棵树牢牢地绑在一起。两棵树之间没有一丝缝隙,所以从远处看起来,就像是一棵格外粗壮的大树。树冠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荫,叶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间洒下来,落下一地细碎的光斑。
Annie左看右看,也没看出这两棵紧紧抱在一起的树有什么奇特之处。树就是树,虽然长得紧密了一些,但在这个层级的平原地带,这样的树并不罕见。
直到她绕到另外一边,从侧面看向树冠位置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靠近树冠的位置,在两棵树干紧密相贴的缝隙之间,露出了两个少女的头。她们的身体被两棵树的树干紧紧裹住,只露出颈部以上那一小部分。树皮在她们周围生长出了一圈隆起的愈合组织,将她们的身体完全嵌入了树干内部,像是两棵树用了几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将她们拥入怀中。
两个少女的眼睛都闭着,面容平静。她们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点血色,看起来就像是刚刚睡着了一样。她们的头发——一个是深棕色,一个是浅棕色——从树干缝隙的边缘垂下来,在风中轻轻飘动。她们已经没有呼吸了。她们的胸口不再起伏,皮肤上也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但她们的面容是安详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着、被什么东西永久地保护着的安心。
Annie定定地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树冠中那两个安静的少女面孔。风从归墟的方向吹来,吹动了她幽蓝色的短发。她就这样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小山雀拉了拉她的裤腿。
她低头,看到小山雀仰着小脸,深灰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嘴角却是上扬的。
“大姐姐,”小山雀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她在努力地笑着,“我看到小桐姐姐和小桑姐姐了,她们和阿蘅姐姐和玲儿姐姐一起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Annie弯下腰,用那只仅剩的手将小山雀抱了起来。她将小山雀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肩窝里,不让她再去看那两个嵌在树冠中的少女。
“嗯。”Annie咬着下唇,强忍着哭腔,“是时候……和他们说再见了。”
间章四
黎明的清光勉强渗进枯树林的缝隙,将那些扭曲的枝干从黑暗中一层一层地剥离出来。灰白色的天光落在铺满地面的枯叶上,将那些卷曲的、干裂的、早已失去原本形状的叶片染成一片模糊的银灰色。
沙沙声突然打破了林间的死寂。
两个瘦小的身影赤着脚,踩在枯叶间。穿过一个又一个如同鬼影一般的枯树,踩过那些干枯的、碎裂的、一碰就碎成粉末的落叶,朝着树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走去。
她们正是双胞胎姐妹——小桐和小桑。
小桐走在前面,小桑跟在后面。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十指相扣,像是在彼此身上汲取最后一点温度。她们身上还穿着育胎村那种粗布缝制的衣裳,衣摆和袖口都被山洞里的碎石和荆棘刮破了,露出下面苍白而瘦弱的手臂。小桑的头发散开了,深棕色的发丝黏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小桐的浅棕色发辫也歪到了一边,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断掉了,只剩几缕碎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她们已经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了。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也许更久。她们不敢停下来,玲儿姐姐拼尽性命将她们推出了那道裂缝,为她们指引了方向。她们只记得玲儿姐姐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听着,一定一定要逃离这里,逃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她们一直朝着那个方向跑,跑出山洞,跑进山谷,跑进那片光秃秃的枯树林。她们的脚上什么鞋都没有穿,脚底被碎石和枯枝割出一道道细长的口子,鲜血混着尘土在脚踝处结成暗红色的痂。
这是小桐和小桑第一次离村子这么远。
以前她们的活动范围,不过是育胎村那几条土路、那几间土坯房、那片连草都长得病恹恹的山坡。村口是她们世界的边界,再往外是大人嘴里“危险的地方”,是谁也不许离开的禁区。但现在她们已经远远越过了那条边界,把那个灰暗的、死气沉沉的村子甩在了身后。
她们其实并不清楚玲儿姐为什么要反抗村里的大人。在她们的认知里,村长是最有智慧的人,大人们做的所有决定都是对的,神母是需要敬畏的,献祭是理所当然的。她们从小就被这样教导,从来没有质疑过。她们是村里的乖乖女,村长和村民们说什么,她们就做什么。不像玲儿。玲儿会逃,会反抗,会昂着头对村长说“我不去”。为此玲儿受了不少皮肉之苦,后背被荆条抽得皮开肉绽,手脚被绳子捆得发紫,但她还是不肯低头。母亲常说,不要跟玲儿走得太近,当心学坏。
但小桐和小桑总能在玲儿姐眼中看到不一样的东西。那是黑暗的育胎村中从未有过的光——一种明亮的、滚烫的、不肯熄灭的光。那光里有愤怒,有不甘,有对村外世界的向往,有一种她们从来没在村里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这种光会传染。
小桐记得很清楚,原本的阿蘅姐,眼神和村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温顺的,安静的,逆来顺受的。虽然她会给她们带来好看的石头,会给她们梳辫子,会在她们冷的时候把她们揽进怀里。但她从来不会反抗村里的决定。可是后来,在玲儿的影响下,阿蘅姐的眼睛也变了。那双原本安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开始泛起了涟漪。她会趁大人不注意的时候,压低声音跟玲儿讨论村外的世界;会在给她们梳头的时候,用那种若有所思的语气说:“小桐,小桑,你们要记住,我们不应该只是这样的。”
这就是母亲口中的“学坏”吗?
小桐和小桑并不这么认为。这是她们短短的人生中,第一次有了自己的主见。
而如今,玲儿和阿蘅把那种光、那种希望,全部寄托在了她们身上。玲儿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她们推出黑暗,两个大姐姐把她们自己没能走完的路,全部交给了这对双胞胎。
所以即使再害怕,也必须走下去。
小桐咬着嘴唇,把溢到眼眶的泪水逼回去。她不能哭。哭了就看不清路了。哭了就会想停下来,就会想回头,就会想回到那个宛若一滩死水的存在中。她们不能回头。玲儿姐说过,永远不要回来。
脚下的枯叶越来越薄,那些扭曲的枯树也越来越稀疏。头顶的雾霭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从那种病恹恹的铅灰色变成了银灰色,又从银灰色变成了泛着白光的亮灰色。天光越来越强,越来越暖。
然后,她们看到了绿色。
那是一种她们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不是育胎村里那些挣扎着却始终灰扑扑的枯草的颜色,不是地衣和苔藓那种暗沉的墨绿色,而是一种鲜活的、明亮的、仿佛在发光的翠绿。它从森林的尽头蔓延开来,铺满了大地,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小桐和小桑站在枯树林的边缘,瞪大了眼睛。
天空的阴霾正在褪去,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把那张灰色的幕布缓缓掀开。湛蓝的天色从裂开的缝隙里露出来,一朵朵洁白的云彩从蓝天的深处浮现,被阳光镀上金边,像一大团一大团被撕开的棉花糖,缓缓地在天空中飘浮。风从蓝天的方向吹过来,不再是育胎村那种裹挟湿臭腥味的阴冷的风,而是一种清爽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暖融融的风。风拂过她们的脸颊,拂过她们的头发,拂过她们手臂上那些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们第一次见到太阳。那颗悬挂在天空正中央的金色火球,此刻正直直地将光芒洒在她们身上。光芒落在皮肤上,暖洋洋的,像是在被一双温柔的、看不见的大手轻柔的抚摸。
她们第一次感受到柔软的草甸。脚下的土地不再嶙峋,而是披上了一层厚厚的、软绵绵的绿草。草叶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痒的,让她们忍不住蜷起脚趾。草叶的边缘有些扎人,但比枯枝和碎石温柔了太多太多。
一只灰色的小雀从灌木丛里飞出来,啾啾地叫着,绕着两个女孩转了一圈,翅膀扑腾起来的风吹动了小桐额头上的碎发。小桑伸出手去,那只小雀竟然没有逃走,而是落在了她的手指上,歪着小脑袋,用那双黑豆一样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小桐看着那只小雀,看着它歪头的动作,看着它蓬松的羽毛,看着它灵动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一只松鼠从树上窜下来,攀着小桑的腿,毛茸茸的大尾巴扫过她的小腿肚子,然后钻进了她的裙子里。小桑痒得咯咯笑起来,腿一软,跌坐在柔软的草甸上。草叶托住了她瘦小的身体,像是把她拥进了一个绿色的怀抱。
小桐也坐了下来。她把脚缩起来,用手抱着膝盖。脚底全是口子,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硬痂。现在放松下来才感觉到疼,但她不在乎。她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想,这大概就是玲儿姐说过的“自由”吧。原来自由是有颜色的——是天空的湛蓝,是草甸的翠绿,是云朵的洁白。原来自由是有温度的——是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暖,是微风拂过发梢的清凉。原来自由是有声音的——是小雀的啾啾声,是松鼠在草丛里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是远处那条不知名的小溪淙淙的流水声。
……
然而,藏胎神母最终也没有对这两个小精灵降下怜悯。
村村民全部被黑色物质包裹的那一刻,在那些曾经跪在藏胎神母像前磕头的男女老少全部化为黑毛怪物的那一刻——这两个从村子里逃出去的小女孩也没有例外。
黑色物质从她们的身体上每一个孔洞中钻了出来。从嘴巴里,从鼻孔里,从耳朵里,从眼角,从指甲缝,从皮肤上每一个微小的毛孔里。藏胎神母对每一个享受过祂“恩惠”的人的绝对掌控。那些黑色的、黏稠的、带着体温的液体,从她们的体内向外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们的肚子里苏醒、膨胀、迫不及待地要破体而出。
小桐和小桑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尖叫。剧烈的疼痛从腹腔深处炸开,沿着脊椎一路窜到大脑,疼得她们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黑色液体瞬间覆盖了她们的身体,将她们裹成了两个小小的、黑色的茧。
然后她们来到了那个空间。那个只有黑暗的空间。没有脚下踩着的东西,没有头顶可以仰望的天空,没有前后左右的方向感。只有两个人紧握着对方的手。
她们牵着彼此的手,在黑暗中瑟瑟发抖。恐惧让她们的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她们想喊,想叫玲儿姐的名字,想叫阿蘅姐的名字,但嘴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们出现了。
那些少女们,从她们脚下的黑暗中浮现出来。灰白色的,半透明的,飘浮在虚空中的少女的身影。她们穿着育胎村的粗布衣裳,留着麻花辫、马尾、短发。她们的眼睛都是空的——没有眼珠,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窟窿。她们没有说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伸出手,用那些冰凉的、没有温度的手指攥住了小桐和小桑的衣角、手腕、头发、脚踝。
无数只手将她们往下拖。拖进更深邃的黑暗,拖进那片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尽头的虚无。窒息感淹没了她们。那些黑色的液体从她们的七窍中涌入,灌满了肺,灌满了胃,灌满了每一根血管。
但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失之际,两个人同时感觉到了——有一双手,不是往下拉,而是向上推。
小桐强忍着恐惧睁开了眼睛。在那些灰白色的、空洞的少女面孔中间,有两张熟悉的面孔。阿是蘅和玲儿。她们的样子和周围其她少女一样可怖——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眼窝里是空无一物的黑洞。但她们的神情却十分焦急,正不惜一切代价的将小桐和小桑推出着黑暗的地狱。阿蘅和林哥的嘴巴一张一合,没能发出声音,但小桐读出了她们的嘴型。
“逃出去。”
“活下去。”
随后,阿蘅和玲儿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气。她们用那双半透明的手,死死地抵住小桐和小桑的后背,将她们从那些无数双往下拉扯的手中,一点一点地推了出去。那些少女的手从她们的脚踝上滑落,从她们的手腕上滑落,从她们的头发上滑落。黑暗在她们头顶越来越远,光明越来越近。
“噗哈——”
“咳咳——”
小桐和小桑同时从黑色物质的茧中挣脱出来,猛地吸进了一大口空气。那口空气灌进肺里,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腥甜,是她们这辈子呼吸过的最甘甜、最珍贵的一口空气。她们跪在草甸上,剧烈地咳嗽,从嘴里、鼻子里、喉咙里咳出一团团黏稠的黑色液体。那些黑色液体落在翠绿的草叶上,滋滋作响,将草叶灼烧成焦黄色。
然后,奇迹并没有发生。
藏胎神母不会轻易放过每一个享受过祂恩惠的人。那些黑色物质从小桐和小桑身上剥落的同时,似乎也带走了她们的生机。她们的皮肤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变得苍白而透明。她们的心跳越来越弱,越来越慢,眼前的景象越来越黑,视野从边缘开始模糊、收缩、变暗,眼前的阳光变得模糊,那些绕着她们飞来飞去的小雀的身影越来越淡。小桐靠在小桑的肩膀上,小桑也靠在小桐的肩膀上。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睫毛轻轻颤动着。
她们没有哭。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她们的目光是安详的。因为她们看到了彼此身后那片湛蓝的天空,看到了那些洁白的云彩,看到了那颗温暖的金色太阳。她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是育胎村里永远也看不到的景象。
小桐伸出手。小桑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指在半空中碰在一起,然后扣紧,就像她们从山洞里逃出来时一样,就像她们在黑暗中沉沦时一样。她们面对面躺在柔软的草甸上,额头抵着额头,手握着手,膝盖碰着膝盖,蜷缩成两个小小的团。
她们的心跳,一前一后地停止了。
风从远处吹来,拂过草甸,拂过树梢,拂过那两个安安静静躺在草丛中的小小的身体。那只灰色的小雀飞了回来,落在小桑的手指上。它歪着头,用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那张已经没有了血色的脸。小松鼠也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攀上了小桐的膝盖,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过小桐的手背。但是她们再也无法回应了。
或许是得到了上天的垂怜。或许是这片名为Level AS-10的土地,拥有自己的意志,见不得这两个无辜的孩子就这样曝尸荒野。
那些从姐妹二人体内流出的黑色液体,并没有凝结成肉芽。黑色的液体渗入泥土深处,那些原本属于藏胎神母的、污浊的、带着无尽贪婪和恶意的物质,被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壤分解,净化。那些被藏胎神母从这两名少女身上掠夺来的生命力,那些被囚禁在黑色物质中的、本应永远不得解脱的生命本源,在这一刻被这片更古老、更宽容的土地释放了出来。
两颗种子,在草甸的泥土中破壳而出。一棵是橡树,一棵是榕树。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芽、抽枝、生长,树干从拇指粗变成碗口粗,又从碗口粗变成合抱粗。橡树的树干笔直挺拔,向着蓝天奋力生长;榕树的气根从枝干上垂落下来,一圈一圈地缠绕在橡树上,将两棵树牢牢地绑在一起。两棵树的树冠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荫,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它们的根,从土壤深处延伸出来,轻轻托起小桐和小桑的遗体。树根柔软而温柔,像是母亲的手臂,将这对双胞胎从草甸上缓缓抱起,一点一点地拥入两棵树之间的缝隙里。树干在她们周围生长出一圈隆起的愈合组织,形成一个天然的棺椁,将她们的遗体完全成殓。没有泥土落在她们脸上,没有虫子爬进她们的发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打扰这对终于闭上眼睛的小姐妹。
她们就这样被两棵树拥抱着,安静地睡去了。
树冠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首没有人能听懂、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其中温柔的摇篮曲。阳光从叶缝间洒下来,在她们安详的面孔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将她们嘴角那一丝最后的微笑照得格外清晰。
这也许就是这个残酷的世界,给予这对双胞胎姐妹最后的温柔。

